第12章 那双眼

裴星眠正式出现在慕烬面前,是在那次牌局之后大约一周。

修车行的下午,阳光从气窗斜斜地打进来,空气里浮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赵师傅出去买配件了,洛因音在隔壁汽配店忙着盘货,车间里只有慕烬一个人,正弯腰拆一辆越野车的刹车片。引擎盖撑开着,工具箱摊在脚边,收音机里放着声音调得很小的老歌。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修车行门口。

慕烬直起腰,用抹布擦了手,以为来了生意。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胡茬修得整齐,看起来三十出头,有几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走到车间门口,没急着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地上的工具和零件,然后落在慕烬脸上,笑了一下。

“老板,能帮忙看看车吗?刹车有点问题。”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外地的口音。

慕烬打量他两眼:“什么车?”

“外面那辆灰色的。”

慕烬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辆车,又走回来,蹲下继续拆刚才没拆完的刹车片,头也不抬:“你那车的刹车片是新的。不超过三千公里。”

空气安静了一拍,那人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

“眼力不错,其实不是来看车的,上次在会所见过你,看你会修车,想认识一下。我叫沈渡。”

慕烬的动作没有停。

会所——那是一个很小的圈子。

牌桌上烟雾缭绕,很多张脸来来去去,他记性好,稍一回想就记起了这张脸。那天晚上陆境白组局,这个人就坐在牌桌靠右的位置,输了几把,不闹不叫,喝酒也克制。

陆境白的烟头烫下来时,满桌人只有他掸烟灰的手指多停了一瞬。

慕烬当时注意到了。现在这人又出现在修车行。

“你跟踪我?”慕烬问,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扳手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还真不是,”沈渡吐了口烟,“我车真有问题,是刹车盘,在三环那边一家修车行问过,报的价太坑。陆境白说认识一个修车的,技术好,人也话少,介绍我过来。我没想到是你。”

慕烬沉默了片刻,介绍过来的——陆境白。这个解释合理也不合理,合理的是,陆境白确实知道他在哪修车,那人没事就喜欢往别人生活里伸手。不合理的是,他不觉得陆境白会热心到这种程度。

“陆境白从来没给我介绍过生意。”他说。

沈渡耸耸肩:“那可能他今天心情好吧。”

慕烬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好:“车开进来。”

裴星眠把车开进车间,熄了火。

慕烬检查了他的刹车系统,四个刹车片确实换了不久,刹车盘装得有问题,偏磨。他把车升起来,开始拆刹车盘。

裴星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车间里来回踱步,也没有坐在旁边刷手机,而是站在安全线外,保持着可以观察但不会让慕烬感到被盯着看的距离。

他看了一会儿慕烬干活,注意到他拧螺栓的手法很利落,不像学徒工。手腕转扳手的幅度小但准,每一颗螺栓拆下来都按顺序排在工具布上,不需要回头找。这种精细和有条不紊,不属于一个被养在金丝笼里无所事事的人。

“你干这行多久了?”他问。

“几年。”

“几年是几年?”

“四年多一点。”慕烬头也不回地答完,又加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裴星眠笑了。

“我话多。职业病——以前做生意,跟人打交道惯了。”

慕烬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你见过江雨浓吗?”

慕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栓,扳手在掌心里转,声音平平的问:“你问她做什么。”

“那天在会所看见你们说话。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怪不容易的。她看起来人不坏,你也一样。”

慕烬似乎没听见后半句,他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渡:“你对谁都这么关心?”

裴星眠和他对视了两秒,那双眼里没有他第一次见时那么重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戒备。不是恶意,是警惕——一种被磨了很多年才磨出来的警觉。

裴星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当我没说。”

慕烬弯下腰,重新滑回车底。

裴星眠靠在墙边把烟掐灭,他意识到接近慕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同时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身上的刺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活命的。

刹车盘修好之后,慕烬从车底滑出来,用抹布擦了手,告诉沈渡盘装歪了,偏磨,跑高速会抖。

“多少钱?”

“材料没换,不收钱。”

裴星眠愣了一下:“你帮人修车不收钱?”

“没换材料不收。”慕烬已经转身走向工具墙,准备挂回扳手。

裴星眠看着他的背影,从钱夹里抽了几张钞票放在工具箱上。

“那就当以后的预付款。我那车毛病多,以后少不了来。”

慕烬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数,也没有推拒,只是说了句“随便你”。

裴星眠上了车,开出修车行,拐过街角后靠在路边停了片刻。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四年多一点——慕烬二十岁那年就开始修车了。二十岁也是资料上他父亲去世、他被上官赫控制的那一年。这个人白天在修车行拧螺丝,晚上去上官赫的场子里低头站着,两边跑,跑了四年。

裴星眠把烟掐灭,发动了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他今天没机会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杯热奶茶,他在来的路上买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空手总觉得不太好。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叹了口气,打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抓拍照片——角落里那个清瘦的模糊侧脸。现在这张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了具体的名字和轮廓。他把照片关掉,重新发动车子。

此后隔一阵,裴星眠便以修车为名来一趟。有时换机油,有时查底盘,有时只是路过顺道进来打声招呼。每次不会待太久,话也不多。

慕烬起初是戒备的,但架不住这人来得太自然。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自然,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人本来就该在这”的自然。他把买奶茶变成了习惯,总是在来修车行之前顺路带一杯,半糖,红豆味。慕烬第一次接的时候说了句“你不用每次都买”,他下次还是照买。后来慕烬不说了,接过奶茶扎开喝一口,继续修他的车。

有一次裴星眠坐在工具箱旁边的旧轮胎上看慕烬换刹车片,忽然问:“你这身本事哪学的?现在年轻人会修车的可不多。”

慕烬停了一下,说:“赵师傅教的。”然后顿了顿,难得补了一句,“第一年他不想收我,嫌我瘦。我在门口站了三天,第四天他让我进来扫地。”

“站了三天?”裴星眠挑眉,“你小子够倔。”

“不倔活不到现在。”

话落得很轻,慕烬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扳手也没有停。

裴星眠没再追问,那天下午阳光从气窗投进来,车间里除了扳手拧螺栓的金属声和赵师傅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老歌,没有别的声音。

裴星眠坐在旧轮胎上,看着慕烬单薄的背影和利落的动作,想,这人修过的车不知道有没有修过自己。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上官赫对你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走?你跟江雨浓在交换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他看见慕烬把工装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上方的旧烫痕——那个动作很细微,但他注意到了。所有的问题就都咽了回去,没到时候。

来年春天,三月末,接连好几天的倒春寒。

裴星眠把换季用的机油搬到修车行,一进车间就看见慕烬一个人坐在升降机旁边的旧轮胎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奶茶,望着车间后门外那片堆满废零件的空地发呆。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去年堆的废轮胎和几丛自己长出来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看什么?”

慕烬回过神,摇了摇头。

裴星眠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嘴唇干裂,眼睑下方是洗不掉的疲惫。整个人又往下掉了一圈体重,他把机油桶放下,在旁边的轮胎堆上坐下来,没有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认识一年,他已经知道对慕烬不能直接问身体,问了也是“没事”。

“你今天是不是该休息了?脸色比上次见还差。”

“昨晚没睡好,”慕烬应了一声。

裴星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下来跟他一起看那片空地。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找不到地方扎根。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师傅说明天要降温,让你别穿这么少。加件衣服,别省钱。”

“知道了,”慕烬说,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赵师傅说的——赵师傅从来不在他穿衣服这件事上念叨。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的意思,非要安在别人头上。慕烬也没有戳穿他。

裴星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一桶机油帮他倒进加注口。两人再无多余的话,车间里只有扳手和零件的碰撞声,和收音机里沙沙的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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