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怀疑

江雨浓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她出门去超市,买的东西很普通——洗发水、润肤乳和一盒打折的车厘子。

谢衍川这几天心情好,对她比平时宽松些,允许她晚饭后出门散步,不必每次都报备去哪儿。她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人不多。她走了半条街,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不是风,是目光。

她在一个橱窗前停下来,借着玻璃的反光往后看了一眼。身后大约二十米,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她见过这个人——谢衍川公司楼下的保安,面孔生得没什么特征,不胖不瘦,但眼神很利。她每次去公司找谢衍川,他都在门口站着,今天他也在这里。

江雨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表情不变,她当了一年半的金丝雀,最熟练的本事就是在心跳加速的时候保持面部肌肉的绝对放松。她没有回家,拐进一家商场,在女装区逛了一圈,试了两件衣服,买了一个发卡。从商场另一个门出来的时候,她确定那个人没有再跟了,但她的手指一路上都在发凉。

谢衍川最近对她起疑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是她说梦话?是手机没藏好?是某次深夜出去跟慕烬接头回来得太晚?还是他手下的人嗅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直觉告诉她——疑心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自己消散。它只会越长越大,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

她没有取消和慕烬的见面。

周五晚上,会所后巷。

这是他们固定碰头的地点,每两周一次,晚上十点之后,会所后巷的垃圾清运车刚走,空气里还残留着馊水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巷子里只有一盏快坏的路灯,电压不稳,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人影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慕烬靠在巷口拐角的墙边,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清瘦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绷出锋利的轮廓。江雨浓从侧门溜出来,步子很轻,但呼吸急促。

“有人跟,”她把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手指冰凉,“最近别见面了,东西你先拿着,我怕我那边不安全。”

慕烬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很快,她的手指撤开时,他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轻而短促,像在说“知道了”。他什么也没问——不问谁在跟,不问有多严重,不问东西是什么。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解释。

“你那边呢?”江雨浓低声问。

“没事。”

“真的?”

慕烬没有回答。江

雨浓看了他一眼,在那盏乱闪的灯下看见他按在口袋边沿的手指,指节瘦得骨节分明。她没再追问。他们从不追问,这是同盟之间一种默契的温柔——知道对方不想说,就不问。

“下次什么时候?”她问。

“看情况。没有通知就等。”

江雨浓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她走到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慕烬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几乎不真实。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保重”,最后还是没有出声。保重这个词,在这种处境里说出来太奢侈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巷口的暗处不止他们两个人。街对面停着一辆关了灯的车,车里有一个人正举着长焦相机,连续按下快门。

慕烬从后巷回到会所时,宴会厅里正热闹,但他今晚没有心情应付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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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上官赫的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会摔东西砸人的坏,是更冷静、更深沉的那种——他会笑着跟你说话,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审视你身上的每一个破绽。上周有个供货商惹了他,他让人“处理”了,具体怎么处理的慕烬不知道,但上官赫回来的时候闻得到淡淡的烟味。那种味道比香烟更烈,像烧塑料,像毁灭。

直觉在慕烬神经末梢反复按压同一个信号——危险。不是今夜,就是在很近的某一天。危险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江雨浓,而是有某种外力正在靠近这个圈子。他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像风暴前的低空,所有飞虫的翅膀都在变重。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裴星眠。

裴星眠今晚在牌桌上混了两个小时,出来上洗手间,正好看见慕烬从侧门回来。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裴星眠微微点了下头,慕烬也回了一个极轻的颔首。走廊里还有别人,不方便说话。

擦肩而过时,裴星眠闻到一阵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夜晚的空气——有风、有湿冷的路面、有后巷垃圾桶的味道。他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慕烬今晚去了外面,没在宴会厅待着,不是透气,是见人。见谁?他从后巷回来——那个巷子没有监控,没有保安,只有一台坏掉的灯。

裴星眠关上水龙头,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有一张沉稳的脸,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他最先想到的不是线索、不是证据、不是破案的突破口。他最先生出的念头是——如果谢衍川的人在跟江雨浓,会不会也有人在跟踪慕烬?

他擦干手,走出洗手间,没有在走廊里再碰见慕烬。但他决定今晚留着神,散场之后远远跟一段,确保慕烬安全回到住的街区再说。

凌晨一点,谢衍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相机导出来的一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会所后巷,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但他的设备好,夜间模式把每一帧都抓得清清楚楚。江雨浓把一个信封递给慕烬,两个人交头接耳。不同日期,不同角度,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信封。

他一张一张地看完,慢慢地把照片收拢,放进抽屉里,然后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没有动,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极有规律。

第二天清晨,谢衍川没有给上官赫打电话,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公司亲自找他。莫言接了电话,说了句“谢总稍等”。然后谢衍川听见电话那头上官赫的声音传来,很平静:“让他上来。”

上官赫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了擦。那双不戴眼镜的眼睛比平时少了斯文气,多了几分直接的凌厉。

他拿起照片,看的时间比谢衍川预想中要长得多。从头看到尾,又倒回来看了三张。然后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谢衍川说,“可能更久。”

上官赫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眼神冷静到可怕。

认识他这么多年,谢衍川知道他这副样子代表的是真正的怒——不是发泄过就散的情绪,而是已经冷掉的、凝固的、不会留任何余地的怒。

“查。”上官赫说。然后顿了一下,眼底全是寒意,“从头开始查。把他所有东西都翻一遍。不要去宅邸,他在宅邸不会藏。那个修车行。”

莫言点头,退出去。

上官赫坐在椅子上,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路灯的光斑落在慕烬清瘦的侧脸,他看了几秒,慢慢地捏皱了照片的一角。

“我对你不好吗?”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像情人耳语,又像在自言自语。“怎么就不肯好好当我的东西呢。”

照片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窗外是清晨的阳光,城市正从沉睡中醒来。而慕烬刚在修车行换好工作服,接了赵师傅递过来的扳手,完全不知道灾祸快降临到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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