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恍惚的几天

上官赫说“查”之后的第四天,慕烬没来修车行。

赵师傅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第三个打过去,关机,他蹲在修车行门口抽了根烟,对洛因音说“那小子估计又胃疼了,上次也这样”。

洛因音没说话,低头给慕烬发了条消息:“阿烬,赵师傅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到回一下。”

消息发过去,没有已读标记。

到了下午,她又发了一条:“饺子给你留了,在冰箱里,来了热一下。”还是没有回复。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把它翻过来扣在工具箱上,继续核对手里的进货单,那一行数字她对了三遍都没对上。

慕烬不是胃疼,他已经连续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

第一天晚上他以为上官赫只是和往常一样——来了,躺下,像对待一件熟悉的器物那样使用他。但这次比以往更久。中途他意识模糊了片刻,又被疼清醒了回来。他咬着枕头的边角,没有出声,因为上官赫不喜欢他出声。

第二天早上他没能起床,早餐的推车放在门口,一直到中午都没人动过。下午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他看着湿掉的被角发了几秒呆,然后躺回去,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黑的,以为还是同一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才发现已经过了整整一晚加一个白天。

床头多了一盒药膏,没有字条,没有说明。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又闭上了眼。第三天晚上有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慕烬已经分辨得出他的脚步声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更慢,更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板。他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拐了个弯,去了书房。

他松开了床单,手心全是汗。

那几天上官赫来得比平时更频繁。

暮色一沉他的车就碾过宅邸门口的碎石路,进门后从不径直去慕烬的房间——不在同一页账簿上。他会先去书房处理完生意上的事,然后在深夜推开慕烬的房门,从不敲门。

床头的夜灯调到最暗一档,只能照亮枕头边缘的一小块布料和慕烬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肩胛骨。

慕烬蜷缩着,呼吸又轻又浅,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岸。他半梦半醒,意识在浑浊的水面下浮沉。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上官赫坐在床沿解袖扣,金属碰撞的轻响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拉回水面。他没力气抬头,只看见上官赫袖口的一抹暗色。不是汗,不是酒,是血。别人的血。

“醒了?”上官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慕烬没有回答,他已经学会了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上官赫的手落在他肩上,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件瓷器的釉面。“你这几天不太听话。”声音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温和,“让你好好养着怎么不养?药膏也没用。”

慕烬缩了一下肩,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反应。

上官赫感觉到了,手指停在他的肩胛骨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吻了吻那片凸起的骨节。很轻,像一个合上文件时给出的落款印章。

“别躲。”

后来几夜也是这样,上官赫不让他睡。有时他在黑暗中攥住慕烬细瘦的脚踝,有时一只手就压住了他整个后背。

慕烬咬着枕头的边角,把脸压在枕套和床单之间,手指攥着床单,齿关咬得发酸。他不敢出声,因为隔壁住着谁、走廊里谁在值守,他永远不清楚。只能忍,忍到上官赫的呼吸声盖过他的呼吸声,忍到凌晨三四点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忍到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已经不太能分得清白天和晚上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暗——洛因音的消息,黎宴的消息,后来还有赵师傅的未接来电。他看见那些提示在屏幕上跳动,想伸手去够,但胳膊沉得像灌了水泥。

有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哥……我想回家……”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吐字几乎黏在一起。

上官赫顿了一下,没有发怒,只是抬手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用指腹慢慢蹭过他的颧骨,像安抚一只在梦中抽搐的猫。

“你没有家了。”他说,“这里就是你家。”

慕烬没有再说话,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终于睡着了。

裴星眠是第四天来修车行的,他带了一杯半糖红豆奶茶,进门只看到赵师傅和洛因音。

“人呢?”他把奶茶放在工具箱上。

“几天没来了,电话关机。”赵师傅语气还算镇定,但递烟的手抬了两次才点着。

裴星眠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等了两个多小时。车间里每进来一个人他都抬头——送零件的、问价的车主、路过的快递员——没有慕烬。奶茶从热放到凉,最后彻底冷了。他拿起那杯冷透的奶茶,走出去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站在垃圾桶旁边拨了个电话。不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几种可能性。

修车行的两个朋友都联系不上,电话关机,没有任何预兆。这在上官赫的圈子里不是好信号——上官赫不想让一个人被找到的时候,谁都没办法。他强迫自己把思路切成警察模式——卧底期间不能轻举妄动,任何反常的追问都可能暴露身份。他是“沈渡”,一个偶尔来修车的小商人。沈渡不该对慕烬的失踪过度紧张。

他看着街对面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把手里攥紧的拳头松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车间。

而在宅邸那头,慕烬正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

枕头边放着那只旧手机,屏幕黑了,电早就耗尽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约两指宽的光从中间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笔直的白线。睡衣早就被换过了。他自己并不清楚是谁换的,昏睡中隐约记得有人翻动他的身体,像翻一页没写满的纸。

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气味洁净却毫无温度。他醒过几次,又睡过去,反复在短暂清醒与深重昏睡之间起伏。偶尔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天花板那盏从未亮过的主灯。某一回恍惚间眼前是修车行气窗外漏进来的旧日阳光,机油味冲得人踏实;下一瞬又闪回漆黑卧室,时间像断层的胶片在虚空中打转。

那道日光与黑暗之间,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坐在哥哥膝盖上看电视。忽地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那样抱过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每天早上都会被换成新的,但他从来没碰过。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说过话。

然后门开了。

不是深夜,是下午。

走廊里有光透进来,在门开的一瞬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宽宽的光带。

慕烬没有睁眼,但眼皮感觉到了明暗的变化——他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然后是床垫微微下沉的重量。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顿了顿,又移开。

“烧退了。”上官赫的声音,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起来吃点东西。今晚有访客,你得出席。”

慕烬在被子里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胳膊发软,肘关节刚撑起一点就又陷回床垫。

上官赫没有去扶他,只是坐在床沿看着整个过程,镜片后面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在观察一只从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动物如何重新适应自己的四肢。

“躺了四天,是该软。”他说,语气里没有关切,只有一个收藏者清点藏品时精确的判断。

慕烬低着头缓了片刻,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他抬起眼和上官赫对视,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那是被磨到极细之后的平静,像刀刃最后的锋口。

“什么客人。”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上官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境白组的局。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非要让你去。”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转述一个饭局邀约,“收拾一下,别让人等。”

晚饭前,慕烬对着镜子穿上衬衫。

锁骨上的痕迹,他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也遮不住。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道深色的印子,伸手碰了一下——疼。是那种钝钝的、已经在愈合的疼。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看手机。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早就没电关机了。他把手机充上电,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人也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是褪不掉的青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件熨帖的衬衫。他垂下眼,把袖扣系好。然后走出来,拔掉充电线,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未接来电:赵师傅(3个),黎宴(5个),洛因音(7个)。

消息:洛因音——阿烬,赵师傅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到回一下;饺子给你留了,在冰箱里;阿烬?黎宴——你手机怎么关机了?看到回个话,别吓我;阿烬,活着就打个1,不打我就去修车行堵你。裴星眠的消息在最底下,只有三个字:在不在。

慕烬坐在床沿,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一个一个地回复。

赵师傅:对不起,这几天生病了,下周回来上班。

洛因音:没事,别担心。饺子放冷冻,我回来热。

黎宴:1。裴星眠的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停了片刻,然后按下把手,走出了房间。

晚上的局设在上官赫名下的私人会所包厢。陆境白嚷嚷着好久没见到人,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慕烬身上。他歪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目光从慕烬进门一直跟到落座,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被借出去几天后归还的物件有没有被弄坏。

“脸色这么差,老上官你是不是太狠了点。”他说笑起来声音很大,满屋子都是他的回音。

谢衍川坐在旁边转着酒杯,笑了一声没接话。顾寒声扶了扶眼镜,看慕烬的眼神像在看一份标注了重点条款的合同。

上官赫在主位上坐下来,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隔着杯沿看了慕烬一眼。

慕烬坐在他旁边,没有表情,他穿着深色的高领内衫,把所有痕迹都遮住了,动作也稳,没什么破绽。但裴星眠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太瘦了——四天没见,这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走路比之前更轻,坐下时脊柱挺得笔直,但那已经不是在维持仪态,而是稍微松懈就会散架。裴星眠坐在角落里,手指掐灭了烟头,脸上维持着沈渡该有的随意,但他掐灭烟头的力道在烟灰缸底按出了一小圈裂痕。

陆境白端起酒杯走过去,要跟慕烬喝一杯。

慕烬看着他,没有举杯。

陆境白也不恼,靠得更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老上官这几天把你关哪儿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裴星眠从角落里出声,他扬起手机晃了晃,语气随意:“境白,你上次欠我那顿饭什么时候还?别光顾着灌人酒,账先清了。”

陆境白被打了岔,转头跟沈渡算起账来。

慕烬的目光往角落移了一寸,和裴星眠对上。

只一瞬,随即移开。

裴星眠继续笑着跟陆境白扯皮,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站起身把慕烬从那张椅子上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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