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断裂的表带

四月中旬,海棠花开到最盛的时候。

慕烬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在修车行露面了。

洛因音把他留下的那盒饺子从冷藏挪到了冷冻,又觉得冻久了会裂皮,拿出来放在冷藏室最上层。

赵师傅每天开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门口那辆破自行车还在不在——慕烬从不锁车,说那破车没人偷。车还在,人没来,赵师傅叼着没点的烟,对洛因音说了句“这小子以前不这样”,然后继续修他的车。

黎宴发出去的消息停在第十三条,最后一条写着:“你再不回我我就去报警了。”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个永远不亮的头像看了很久,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上周慕烬回的那个“1”——那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星眠也没有再来修车行。他怕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推开车间门只看见赵师傅一个人抽烟,只看见那个空荡荡的旧轮胎,只看见洛因音眼神里的欲言又止。他宁愿待在安全屋里反复听监控录音,从那些杂音里分析出蛛丝马迹,或者跟江屿白开案情分析会,至少忙碌能填满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

但今天晚上,陆境白组的局,他必须去。

地点是上官赫名下那家私人会所的二楼包厢。

裴星眠到得不算早,一推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混合气味——雪茄、威士忌、女士香水和牌桌上特有的毡布味。包厢里人不多不少,陆境白在牌桌上坐庄,谢衍川靠在沙发上翻手机,顾寒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酒。

慕烬也在。

他坐在上官赫旁边靠里的位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系得严严实实。他的坐姿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但裴星眠进门第一眼就发现,他瘦了。不是“最近没吃好”的那种瘦,是短时间内体重急剧往下掉的那种瘦。颧骨凸得更厉害了,下颌线的轮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衬衫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细得让人不忍心多看。

裴星眠在牌桌边坐下,接过陆境白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一股辛辣的涩味。他吐出烟,余光始终挂在那个角落。

牌局打到第三圈,谢衍川提了句江雨浓。说这女人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陆境白随口接了句“女人嘛,都一样”,然后话题就转了。

慕烬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裴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打到第五圈,陆境白输了一把大的,心情不太好,朝慕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哎,你去下面帮我拿瓶酒。要那瓶蓝标的,吧台知道。”

慕烬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裴星眠看见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踩到什么东西,就是单纯的腿软。那个细节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裴星眠捕捉到了。他攥着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丢出一张牌。

慕烬走出包厢,关上门。

走廊里的冷气比包厢足,吹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

眼前的东西从模糊重新聚焦,走廊尽头的地毯花纹慢慢变清楚。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能好好合眼——上官赫这几夜来得比以往更频繁,每次都在深夜,每次都不让他睡,每次都在他以为可以歇下来的时候把他往更深的疲惫里推搡。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上官赫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他关于证据的事,甚至说话比平时更温和,只是折腾得更狠。那种狠,不是发泄,是确认。好像在确认他还会不会疼。

他还会疼。

他走过走廊,扶了一下墙,指尖在壁纸上留下很轻的摩擦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虚浮,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小心,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已经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裴星眠借口上洗手间,隔了一段距离跟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节一节地往下移。裴星眠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过分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瓶蓝标威士忌,慕烬拿了将近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陆境白接过酒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着拆封倒酒。

慕烬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没有生命的摆件。

裴星眠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大概是拿酒时洒的。他下意识想站起来拿纸巾递过去,然后忍住了。沈渡不会注意到那种细节,他只是来打牌的小商人,不该对一个男人的袖口那么敏感。

牌局散场的时候,上官赫让慕烬先回车里等。

慕烬站起来,往外走。陆境白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大着舌头说“下次再约”。他走过裴星眠身边时把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声音很轻,像金属碰到木地板。一个细微的“咔嗒”。

慕烬没有听见,他已经走出了包厢门。裴星眠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块手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表带断了,不是磨损断裂的,是外力拉扯断的。扣环的位置有明显的变形,像是被人粗暴地拽下来过。

裴星眠蹲在地上把表捡起来。他认得这块表,两个月前他陪慕烬在修车行附近的钟表摊换过电池,地摊老师傅开价十五,慕烬还价到八块。他当时还笑他,说“八块钱修什么表”,慕烬说“看时间够用了”。后来他买了一块新的想送给他,慕烬不要,说旧的还能走。现在表不走了。

他攥着那块碎表,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低头看了很久。表盘的反光映在他眼底,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星。

那天深夜,城南废弃的工业区。

这片厂房已经荒废多年,铁门上锈迹斑斑,围墙上的碎玻璃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最深处的六号仓库,卷帘门半开着,几辆车停在围合的空地上。几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废料堆上,看见有人来便跳下废铁堆消失在夜色中。

慕烬蜷缩在水泥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多久了。他只记得今晚从会所回来,莫言没有把车开回宅邸的方向,而是拐上了出城的快速路。

上官赫全程没有看他,车里放着古典乐,钢琴奏鸣曲,节奏舒缓从容。上官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和琴键同频。

现在他蹲在慕烬面前,摘掉了金丝眼镜,西装外套也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精瘦的肌肉线条。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在欣赏一件出了裂纹的瓷器。

他对慕烬很好——他给慕烬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把慕烬从泥潭里捞起来养得干干净净。可慕烬偏偏不肯当一个好物件,偏偏要在暗地里收集那些不该收集的东西,偏偏要背叛他。

被背叛的上官赫很开心,因为这个游戏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

“我对你不好吗?”他用指尖抬起慕烬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给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你爸欠的债一笔勾销,你的生活费、衣服、药,哪样不是我的?连你喜欢修车,我都让你去修了。”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慕烬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发白。

上官赫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江雨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在我眼皮底下演了那么多场戏,是不是很得意?”他的声音没有升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以为你拿到的东西能送出去?你以为我会给你们那个机会?”

慕烬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擦过地面,想说什么。

上官赫抬起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刚好让手指无法移动。“不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把你想得太乖了。”他蹲回去,看着慕烬的眼睛,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以后慢慢纠正。”

他收腿,往后退了半步。

莫言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金属短棍。

慕烬以为他会亲自来,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灯下,把沾了血的袖扣解开,换了一对干净的。

莫言动手的时候,他始终侧身站着——不是不忍心,是觉得亲自动手太不优雅。他只是在每次莫言的棍子落下之后、慕烬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之前,低头看一眼腕表,像在等一个进度条读完,说“还不够。继续。”

慕烬蜷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他咬着牙,咬得太用力,牙龈渗出血来,却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他知道求饶没有用。

这四年教会他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上官赫的世界里不存在求饶这回事。求饶只会让人更兴奋,他忍了太久,忍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在日记里写清楚,忍到不敢回母亲的任何消息,忍到连哥哥站在自己面前都不敢抬头。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这场拷打几乎是一种放松,因为终于不用再伪装了——终于不用在眼睛里藏刀子,不用对每一个人微笑,不用在每次躺下之前算好明天要演什么。

他想,快结束吧。不管怎么结束都行。

莫言的棍子又一次落下时,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片海棠花——金急雨似的花瓣坠满枝头,树下有个人背对他站着,穿着白衬衫,肩膀宽阔,逆光的轮廓像一张旧照片。他想叫那个人回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花瓣落在那个人的肩头,一片,又一片。

“哥……”

仓库外面,一辆车以超出限速一倍的速度在夜色中飞驰。

裴星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耳机,正在跟江屿白通话。“——六号仓库,城南工业区。我的人被上官赫带走了,定位我刚发你。对,理由我来想,怎么解释都行,先把人救出来。”

他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表盘上那道裂纹,表带上变形的扣环,那只表被从手腕上生生扯下来的力道,他不敢往下想。

车头冲进厂区空荡荡的水泥路,刹车声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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