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仓库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裴星眠熄了火,车灯灭掉的瞬间,整个世界坠入黑暗。

工业区没有路灯,废弃的厂房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他拔出枪,没有开车门警报——那声响在这片死寂里太刺耳了。

脚踩在碎砖和锈铁皮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贴着墙根摸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聊家常。

“……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安静的时候多讨人喜欢。”是上官赫的声音,裴星眠的牙关咬紧了。“可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没有回应。

裴星眠从门缝里看进去。

仓库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照范围很小,只照亮了中央一小块空地。

慕烬跪在那片光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脸。他跪得很勉强,膝盖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像是随时会倒下。

莫言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根金属短棍,棍子的一端沾着暗色的东西。

裴星眠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是怕,是再看一秒他可能会直接踹门冲进去。

上官赫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姿态松弛,双腿交叠,像是坐在歌剧院里等一场演出开始。他换了干净的衬衫,袖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脚边散落着慕烬的钱夹、钥匙和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从口袋里清出来的东西。

“那个女孩,江什么来着——”上官赫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假装在回忆,然后笑了,“放心,她的事我们改天聊。今天先聊你的。”

他起身踱到慕烬面前,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手表,表盘裂了一道纹,表带断了,断口处的皮革纤维像被暴力撕扯过,参差不齐地翘着。

“这是谁给的?”他问。

慕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块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上官赫蹲下来和他平视,把表举到他眼前。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慕烬听得见——轻到像情人在被窝里耳语:“我问你话,你要答。这表,谁给你的?”

慕烬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缝里渗出新的血珠。他说了什么,声音太小,门外的裴星眠听不见。

裴星眠看见上官赫站起来,点了点头,把表递给莫言。然后走到工具箱旁边,把表放上去,又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锤子。

“我再问一次。谁给的?”

慕烬没有说话。

上官赫等了片刻,然后把那块表放在地上,提起锤,砸了下去。第一下,表盘碎了。第二下,表壳彻底散了架,细小的齿轮和弹簧飞溅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裴星眠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因为愤怒。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进去——江屿白的支援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十分钟。按程序他应该等,应该先侦察、先评估、先汇报、先等命令,他一个人冲进去只会把局面搞砸。他是警察。他知道所有规定。

但慕烬跪在地上,头垂着,连躲开锤子碎片的力气也没有,他不能等。

他深吸一口,把枪别在腰后,然后换上了沈渡的脸。

裴星眠推开铁门的时候,故意弄出了足以让里面的人听见的声响。

门轴生锈,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他走进来,脚步散漫,笑意挂在脸上,是陆境白最熟悉的那种“自己人”的随意。他在走进那团昏黄灯光之前,深吸过一口气。然后他走出来,摊着空空的双手,笑着喊:“老上官,打牌打到一半找不到人,陆境白让我来找找你——哟,这是怎么了?”

莫言在他踏进灯光范围的一瞬间挡在上官赫前面。

上官赫转过头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看清来人是沈渡——那个常跟陆境白混在一起的小商人,外地来的,好赌,话多,没什么背景,他笑容不减,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牌友。

“沈渡?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境白说你常来这边清点库存嘛,就这个仓库。”裴星眠信口胡编了一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慕烬,眉毛挑了一下,“嚯,这小子犯什么事了?”

非常轻描淡写,非常沈渡。他甚至蹲下来看了慕烬一眼,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猎奇表情,像一个路人看别人教训自家不听话的狗。

“啧,打得够呛。老上官,手劲不轻啊。”他站起来,掏出烟盒,给上官赫递了一支,“消消气。为这么个小玩意儿上火,不值当。”

上官赫接过了烟。

裴星眠给他点了火。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裴星眠的火机在手里稳稳地燃着,火焰照亮了上官赫镜片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审视他。

“你今晚好像格外关心。”

裴星眠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没变。他把打火机收起来,耸耸肩:“境白让我来的,说再不回来人就散场了。你知道他那脾气,输了钱谁都留不住。”

上官赫吐出一口烟,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

裴星眠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他必须在支援到达之前争取时间,但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按着上官赫的节奏来——不能急,急了全完。

“既然来了就坐。”上官赫说,指了指旁边一个装零件的木箱,“正好让你看看——我这人赏罚分明。听话的有赏,不听话的——”

他没说完,锤子还搁在工具箱上,锤头沾着碎表盘的玻璃碴。

慕烬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水泥地。他在“沈渡”蹲下来看他的那一刻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和牌桌上听到的截然不同,这个人闯进来看似随意,但节奏全在刀尖上。他瞥见他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的不是什么名片,是那块旧表被他捡去修好了,表盘还带着裂痕。

“……你带他走吧。”慕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他是局外人,”慕烬说,没有抬眼看裴星眠,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声,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上官先生,你跟我的事,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仓库安静了两秒。

上官赫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别人着想。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转身朝慕烬走去。

裴星眠的肌肉绷紧了,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弯曲——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他在上官赫走到慕烬面前之前拦住他。但他不能动,动了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轮胎碾过砂石路的声音。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上官赫停住脚步,偏头听了片刻。

莫言的脸色变了,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头低声对上官赫说:“有车。”

上官赫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看门口,又回头看看慕烬,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今晚就到这。”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莫言,收东西。”

他没有看裴星眠,只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跟陆境白说,下次别让人来打扰我。”

裴星眠点头,脸上依然挂着沈渡式的笑容。

上官赫一行人离开仓库半分钟后,裴星眠才蹲下来开始解慕烬手上的绳子。他的手在抖,一个握了十几年枪的人,手指从来不抖的人——竟然解不开那个绳结。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低着头,咬着牙,一颗一颗地解。然后他发现慕烬的睫毛在动。

“……别哭了…”慕烬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碎玻璃上。

裴星眠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了满手的湿。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他粗暴地用袖子蹭干净脸,解开了最后一圈绳子。

绳子哗啦落地,慕烬的手腕上是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身体前倾,倒进裴星眠怀里轻得吓人。

裴星眠把他接住,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隔着浸血的衬衫,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在自己手臂上。仓库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车灯终于从仓库门口射进来,照亮了地上那块碎裂的表盘。

与此同时,上官赫的车队已经从工业区的另一侧出口驶离。

莫言开车,上官赫坐在后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车窗外,警灯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他应该生气的——今晚的事被中断了,他还没从慕烬嘴里问出证据的下落,更不知道江雨浓那边转移了多少,但他没有生气。

他在想沈渡。

这个人在他的牌桌上混了不少日子,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今晚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来得巧,走得巧,说的每一句话都刚好卡在让他没法当场多留的点上。一次巧合是巧合,太多巧合叠在一起,就不是了。

“查查沈渡。”他忽然开口。

莫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查哪方面?”

“所有。”上官赫靠在座椅上,重新点了一支烟,“住址,老家,做过什么生意,认识什么人。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场子里混的,谁介绍的,输赢记录。一样都别漏——尤其查他和陆境白是什么关系。”

他弹掉一截烟灰,镜片后面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

车驶上了快速路,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条路的更远处,一辆救护车正向着工业区疾驰,车顶的蓝灯沉默地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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