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哥,对不起”

慕怀安在第二天清晨再次走进了ICU。

他换隔离衣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系带子的手也没有再抖。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隔着玻璃看见慕烬醒着——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袋。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推门进去。

慕烬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今天比昨天亮了些,也许是休息过后的缘故,也许是晨光太好的缘故。慕怀安在床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到最近的距离,然后伸手握住了慕烬的手,那只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问。

“还行。”慕烬说,“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小时候,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慕烬的嘴角弯了弯,露出那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还有你。”

慕怀安不敢问梦里的自己在做什么,他怕听到的答案是任何一种形式的伤害。他握着慕烬的手,把指尖轻轻覆在慕烬的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骨节和青色的血管。

“我跟你说过吗,”慕烬忽然开口,“你以前给我折了一朵纸海棠。你说海棠花精可以许愿。”

慕怀安愣了一下,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十岁那年为了哄发烧的弟弟临时编的谎话,纸折的,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你后来许了什么愿?”他问。

慕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一会儿,花瓣在晨风里簌簌地落,有几片被风卷到半空转了好几个圈才落地。

“不告诉你。”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慕怀安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本日记。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你的日记我看完了。”

慕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日记本上。他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羞赧,只是安静地看着,片刻后他说:“字是不是很丑。”

“不丑。”慕怀安的声音有些哑,“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泡花了,有几页看不清。”

“那不是水。”慕烬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别人的事实,“是哭的,写的时候总哭,挺没出息的。”

慕怀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日记上的斑斑泪痕在他眼前闪过,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粗糙的纸页,指尖在每一个被泪洇湿过的凸起处缓缓滑过。

“阿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些年,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慕烬迎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哥哥泛红的眼眶,顿了顿才说:

“也没多少。”

“你瞒了我十年。”

“不是瞒你。”

慕烬把目光移回窗外,声音很轻,“是怕你知道了会做傻事。你从小就冲动,演个戏都会把自己气哭。我不敢想你要是知道我在上官赫那里,会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散掉了。

“不如让你恨我。恨我多好——恨我才不会回头,恨我才走得远。”

慕怀安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弟弟手背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保养得光洁。和慕烬那双满是指甲印、老茧和旧伤的手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我差点订婚了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时努力让语气平静。

“知道。”慕烬说,“我在网上看到的。”

“林诗语是个好女孩。”慕怀安的拇指在慕烬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差点娶了她。婚期都定了。”

“为什么没成?”

慕怀安停了一下。

“因为我在书房里翻户口本,翻到了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孩蹲在海棠树下,大的搂着小的,笑得跟傻子一样。我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如果是他结婚那天,伴郎位置能给谁?”他抬起头,看着慕烬,“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可我还是想让你来当伴郎。”

慕烬听着听着,忽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颤了几下,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

“你也挺没出息的。”他说。

“随你。”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大概是麻雀。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哥。”慕烬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带了一只猫回来。”他说,“那只猫跑了,我哭了。后来你把它找回来,放在我枕头边上。你什么都没说,但我醒来的时候摸到它,就知道是你找回来的。”

慕怀安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这件事,想起自己凌晨五点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找到那只受伤的猫,抱回来时浑身的猫毛和被抓的血痕,他以为弟弟不知道。

“我以为你睡着了不知道。”

“我装睡,怕你骂我哭鼻子。”慕烬笑了笑,“其实那只猫最喜欢你,它每次都跟你撒娇,我嘴上都吃醋了,但心里很高兴,因为它跟我一样知道你是咱家最心软的一个。”

慕怀安低下头把眼睛埋在手掌里,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哥。”

慕怀安从手掌里抬起头,看见慕烬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往自己的方向伸了几厘米。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他没有一直注视就不会发现。他伸出手,握住了慕烬的手腕,视线穿过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安全距离与他对视。

“对不起。那些话不是真的,”慕烬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每一句我都想收回去,可是收不回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每一声响。监护仪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窗外的麻枝树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慕怀安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弯下脊背,用自己的身体罩住了病床上的人。

“我知道,”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低沉,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早就该知道,不该是你来跟我道歉。”他的肩胛骨在隔离衣下剧烈地颤抖,所有的遗憾与悔恨在这一刻把他压成一个低伏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烬,

“阿烬,我带了你十四年。后面十年,你一个人走的那些路,我都不在。但从今天起——不管还有多久——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保证。”

慕烬看着哥哥红透的眼眶,弯起嘴角,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慕怀安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哥哥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窗外海棠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春天柔软的风里,像一场迟到多年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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