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记

慕烬又睡着了。

他的手从慕怀安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监护仪的数字稳定地跳着,呼吸机的节奏平缓均匀。

慕怀安坐在床边,没有动。他把慕烬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继续坐着。他想多待一会儿,又怕吵醒他,最后是护士进来换药时轻声说“探视时间到了”,他才站起来。

走出ICU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不是站了一夜的那种酸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之后的那种软。

杜兰特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杯热咖啡递到他手里。咖啡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纸杯烫得拿不住。

慕怀安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小型暖气片。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看看他的东西。”

杜兰特点了下头,把咖啡杯又往他手心里推了推。“周律师昨天联系了警方,说是有一部分慕烬的私人物品可以移交家属。其中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江屿白亲自送过来的。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是敞开的,里面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沓账目照片的备份。还有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机油印。

江屿白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他先开口:“慕烬在配合调查方面提供的线索远超我们预期。我今天不是代表警方来谈话,但有几件事——”他停了一下,

“家属应该知情。这本日记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但里面的内容跟案子牵连很深。尤其是备份证据的线索和上官赫的部分行为记录,与账目、录音完全吻合。”他把一张名片压在旁边,用手指按住推过去,

“我和裴警官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有任何需要可以先找我们,但最重要的——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慕怀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胸前口袋,他思索片刻,又问:“他醒着的时候,有没有跟警方交代过——关于他自己?”

江屿白垂下目光,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慕怀安:“他说过一句话。“所有能说的都在日记里了。剩下的,没什么好说的。”

慕怀安点了点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的线条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谢谢。”他说。

江屿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扣好夹克的扣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慕怀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医院接待室里,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打开,只是坐着,两只手平放在档案袋上,低着头,像在等什么。等勇气,等时间,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更好的时机”。

江屿白轻轻把门带上了。

慕怀安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明亮渐渐过渡到傍晚的昏黄,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他终于打开了档案袋。

他先拿出来的不是日记,是那个旧钱包。仿皮的,边角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修车行的工牌,一张超市会员卡,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夹层里塞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来是一张已经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蹲在海棠树下,大一点的搂着小一点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小的那个有两个很深的梨涡。他认得这张照片,和他手机里那张壁纸是同一张。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还留着,原来慕烬也留着。他攥着那张照片,闭上眼深呼吸了很长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的保护壳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纸浆纤维,边角的折痕深而软,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的机油印——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块,混着某种粗粝的铁锈气味。是修车完蹭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沾上的——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这气味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不敢用力呼吸。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不是日记主人的字,是另一个人的,他认得那笔迹,是他自己的。

“给我最爱的弟弟阿烬,愿你永远快乐。——哥。”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

十四岁的慕烬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这个本子,低着头说“哥你还没写”。他当时赶着出门见同学,接过笔潦草地写了一句,把本子还回去就走了。他写的时候甚至没有认真想一下要写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他要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他只记得弟弟那天站在门口,抱着本子,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不知道慕烬后来有没有翻过这一页,他不知道自己随意写下的一句话,被弟弟放在日记本最开头的位置,放了整整十年。

他把手按在书页的边角翻开了内容。

第一篇日记,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三月,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今天早上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好多,风一吹就满院子都是,像在下面粉色的雪。”

慕怀安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不得不暂停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坐直,抹了一把脸,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住页缘,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周,有时隔几个月。每篇的日期都被圆圆圈起来,字迹从稚嫩到工整,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歪歪斜斜几乎辨不出笔画。纸上的泪斑从几滴到成片,字迹模糊的地方用笔尖重新划过,一笔一划压在旧痕上。

“爸爸说如果我不跟他走就不让哥哥读书。我不信,但他笑了,我知道他做得出来。没关系,反正哥哥是哥哥,哥哥要变成很厉害的人。”

“棋牌室好吵,作业写不进去。今天看了一段哥哥演的电影花絮,他把头发剪短了,帅。”

“爸又输了,他把我打工的钱都拿走了。他说明天还,他每次都说明天还。”

“今天在修车行替赵师傅修好了一辆变速箱漏油的老车。他说明天给我加菜!高兴。”

“没吃晚饭,胃有点疼,吃片药就好了。”

“哥提名最佳男主了,我把新闻截图打印出来,彩印,在学校机房打的,用了三块钱。有点贵,但是值得,他穿黑西装真的特别好看。”

“爸死了,不知道该怎么难过,好像应该难过,但更多的是怕,那些人会不会找上我?”

“第一次见到上官赫,他捏着我的下巴说,留下吧,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遇到一个女孩叫江雨浓,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但她居然想飞。她说要收集证据,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我跟自己说这很傻,但我说好,我陪她疯。”

“上官赫发现了,我不怕,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我怕他查到江雨浓,雨浓快走。”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他还说‘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走出医院时我想,这辈子连病危通知书都不知道该寄给谁,但走到车站看到一辆刷着慕怀安新戏海报的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我把那张海报上的脸看了好几遍,就当有人陪过我了。”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护士站偶尔传来呼叫铃的滴滴声和值班护士压低声音的通话。

住院部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微弱的嗡鸣。

杜兰特中间推门进来过一次,看见摊了一桌的日记本和照片,又看见慕怀安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他一个字没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慕怀安独自坐在桌前,周围散落着从档案袋里取出的每一件东西。日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他被一种钝而深的、从未真正抵达过的痛苦完全穿透之后,反而异常安静。他已经在最后一页上停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翻下一页,也没有合上。

纸面已经皱了,被水渍洇开的地方字迹模糊,墨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晕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蓝。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但大部分还在,一笔一划,工整用力,像写的人在耗尽最后的力气之前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了这几个字上,那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今天是哥拿奖的日子,直播间里卡了一下,但正好是你走上台的镜头。你在电视里笑,我也在电视外面笑。真好啊,终于等到了我的杀青。哥,以后没有人拖你后腿了。

你继续站在聚光灯下,我回海棠树底下去。只是运气不好,没等到它再开花。

这辈子欠妈一个儿子,欠黎宴一杯奶茶,欠洛因音一顿饺子,欠老赵一个徒弟。欠你的最多。所以不欠了,都还完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可能早就没了吧。但没关系,我记得它开花的样子。我记得你站在树下叫我‘阿烬’的样子。哥,对不起。那些话不是真的,我好想回家。”

纸上剩下来的是一行没写完的被水渍漫漶的字,墨迹在最后一个笔画戛然而止。他把那本日记贴在自己的胸口,连同那些洇开的字迹、那些机油印和泪斑,一起压进心口的位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呜咽,不是哭嚎,是比那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他想起在宴会上,上官赫说“慕烬,我的人”。慕烬站在上官赫身后,低着头,没有反驳。他想起自己当时的眼神,而慕烬全部看在眼里。他想起慕烬在日记里写的“今天在会所看见哥了。他穿灰色西装,比电视里还好看,他问我怎么不去死。我说我选了钱。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还好哥离我够远,看不清我眼眶红了”。

他恨了十年的人,爱了他十年,而他连道歉都来不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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