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ICU

慕怀安在ICU外面站了整整一夜。

护士劝过他,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家属可以明天再来。

江屿白劝过他,说附近有酒店,可以先休息几个小时,有情况随时通知。杜兰特也劝过他,甚至已经掏出了手机要订房间。

慕怀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杜兰特认识他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近乎木然的沉默。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消防栓的红色标识,他就那样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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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兰特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去护士站要了一条毯子披在慕怀安肩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

慕怀安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水泥墙面,把杜兰特从浅眠中惊醒。他转过头,看见慕怀安仍然保持着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有嘴唇在动。

“他小时候很怕黑。”

杜兰特没敢接话。

“六岁还是七岁,夏天雷雨,停电了。他摸黑爬到我床上,说哥哥,外面有妖怪。我说那不是妖怪,是打雷。他说那妖怪在咳嗽。”

慕怀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弧度没能成形就散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无所遁形。

“我把被子掀开让他进来。他缩成一团,脚丫子冰凉,贴着我的腿。我说你往那边挪挪,他挪了,过了没几秒又贴回来。后来我干脆搂着他睡了。那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把我的枕头全抢过去了,自己睡得横七竖八,我半边身子都晾在外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十四岁以后,每一个雷雨天都是怎么过的。”

杜兰特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在慕怀安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时,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寸许,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又重新披回他肩上。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终于松口,允许家属短时间探视。

慕怀安在ICU门口的消毒池前反复洗了三遍手,又按照护士的指导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他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认真得像个正在备考的学生。只有系隔离衣带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推开门走进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比走廊里听到的更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律,像是这间病房里最权威的声音。呼吸机在一旁发出平稳的气流声,各种管线从病床边垂落,连接着床上那个几乎和床单融为一色的人。

慕怀安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输液,又出去,长到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变了几个来回。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张充满怨恨的脸,毕竟他恨了这个人十年,习惯了被恨的人也应该恨回来。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期待。就像一潭被搅浑过无数次的水,终于安静下来,沉在底下的石头都不愿意再动一下。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和地面的接触时发出一声轻音,睡着的慕烬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慕怀安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破茧前最后一丝试探。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慕烬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滑下来,滑过输液架,滑过监护仪的屏幕,滑过站在床尾的护士的身影,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慕怀安准备了很多话,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哥来了”,想说很多很多。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反而是慕烬先开了口。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不仔细听就会散在呼吸机的背景音里,但他叫的是“哥”,不是“慕怀安”,不是“影帝”,不是“你”,是哥。就像他十四岁之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声喊的那样。就像这十年的恨、这十年的债、这十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和来不及,从来不曾存在过。

慕怀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手握住慕烬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很凉,比捂了一夜的被褥还凉。

他用两只手包住那只手,像在捂着一样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轮廓,所有的哽咽都被硬生生压回去,“哥在。”

慕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在低鸣,各种数字在跳动,但慕烬只是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十年的份一起看完。然后他微微收紧手指回握住慕怀安的手背,力道很轻很轻,脸颊边挤出一对极浅的、近乎不真实的梨涡。他把嘴角往上翘了翘。

“哥,我不疼。”

慕怀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他在这间安静的ICU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演戏时的哭,不是片场一条过,他哭得没有任何技巧,纯粹的生理反应。泪水从嗓子眼里往上顶,顶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八岁那年火车上,他删掉母亲那条通话记录时的表情。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很决绝,现在回头看只剩残忍。母亲说“阿烬跟你爸走了”,他打断她,他说“他自己选的”。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哪怕是“他过得好不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怕问了就会动摇自己的恨。那恨是他给自己的青春定下的锚,他不容许任何人拔起它——包括母亲,包括林诗语,包括他自己。

他甚至想过,如果慕烬哪天回来求他原谅,自己一定要冷笑着拒绝。这是他为慕烬设定的结局:一个幡然悔悟的背叛者,一个跪着回来认错的弟弟。他从来没有想过另一个版本,没有想过慕烬从来就没有背叛过谁。没有想过他不是故事的配角,而是一开始就被推进了舞台后方的暗渠。更没想过他会瘦成这样,痛成这样,一个人去医院拿诊断书,一个人做手术前的签字,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视里光亮璀璨的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得太晚了。

慕烬把手从哥哥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他的头发上。就像小时候哥哥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没法用力,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些因为拍戏需要染过无数次的发丝。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怕吵醒自己的秘密,“你哭起来比电视里还难看,以前咱家那只猫走丢了我都没哭成这样,你比我厉害多了。”

慕怀安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大夜,想要说什么哽咽得厉害。

慕烬看着他这副样子,自己明明被剧痛裹在床上翻不了身,却极轻地说了一句:“别哭了,我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了。那些账本和录音都给出去了,上官赫这次跑不掉的。我护不住的事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心了——就是修车行的工资还没结,赵师傅等下个月发工资肯定要骂我。”

他停了片刻,把视线转回慕怀安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男人,自己的哥哥。

小时候他觉得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比海棠花还好看。现在看也是,只是老了点,眼角有细纹了,大概是拍戏太累。哭起来确实不如电视里好看,嘴张得太大,声音太难听,完全没有影帝的样子,但这是他哥哥,从来都是他哥哥。

“真好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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