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结局 等不到的春天

宋柔淑是天刚亮时到的老房子。

她每隔几天会回来一趟,给院子里的海棠树浇水,顺便打扫一下屋子。

慕烬走后,这棵树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季阿姨说要修剪枝丫,她不让,说让它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她总觉得,只要这棵树还在,阿烬就还在。树活着,就是阿烬在跟她说话。

那天早上她推开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鞋。

黑色皮鞋,四十三码,鞋底沾着泥和几片碾碎的海棠花瓣,是怀安的鞋。她认得——怀安的脚随他爸,比她的大。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季阿姨还没到。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海棠树上的鸟叫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她把菜篮放在桌上,扶着楼梯扶手上了二楼。阿烬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晨光。

她推开门,看见慕怀安躺在床上。

侧身蜷着,怀里抱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脸埋在被子里,姿态很安详,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沉沉睡去的样子。

“怀安,”她站在门口说,“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没有回应,她以为是当演员的熬惯了夜,以为他太累了。

这些年他从来报喜不报忧,什么苦都自己咽。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才碰到他的脸就停住了。

凉的。

窗外海棠花瓣正一片接一片地落,晨光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一只空了的药瓶,一瓶没盖盖子的水,和一本摊开的日记。

日记翻在最后一页,上面压着一条白色的手绢。

她认得那些字——阿烬歪歪扭扭的笔迹和怀安工工整整的字,被新淌的水痕重新浸湿了一小块。

这本日记她看过,葬礼之后怀安给她看过,但此刻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阿烬,哥来陪你等春天了。”

宋柔淑没有哭,她把那只空药瓶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慕怀安的头轻轻搂进怀里,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搂着他的。

她的手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窗外的鸟叫忽然变得很遥远。

“傻孩子。”她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像在责备,又像在哄一个怕打雷的孩子。

她的眼眶是干的,所有眼泪都在阿烬走的那天流尽了。现在她只是抱着自己最后一个儿子,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

季阿姨来的时候,看见玄关那双沾了泥的鞋,看见菜篮搁在桌上没动,又看见二楼阿烬房间的门大敞着,走上去叫了一声

“太太”。

然后她看见宋柔淑抱着慕怀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阳光照在母子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给杜先生打电话。”宋柔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来打给周律师。”

季阿姨转身去翻电话簿,老式座机的拨号盘在颤巍巍的手指下转了好几次才接通。

杜兰特挂掉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公寓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手里攥着车钥匙忘了开门。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经纪人接到突发状况时的冷静与公关计算,而是一个朋友最钝的茫然。

他给贺阑拨过去,贺阑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完电话她说“我马上来”,把早饭推到了一边。

林志在片场接的电话,对讲机还挂在肩上。

他听完第一句就把对讲机扯下来扔在椅子上,跟助理说了句“后面的都推掉”,大步走出片场。助理追在后头问推多久,他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傅辞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对面的客户说了句“抱歉”,走到办公室外面接起来。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坐下,只是安安静静地宣布会议暂停。客户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周松砚放下话筒后,把面前的法条合上,夹好书签。他是所有人里最先抵达的,到了之后站在院子里等其他人,风吹得他那件白衬衫猎猎作响,眼镜片反射着院子里落花零乱的光。

裴星眠收到江屿白发来的消息时正在队里整理新一轮的案卷。他看完消息,退出应用,点开相册,翻到唯一一张慕烬的照片。

那时在医院拍的,四月天,慕烬靠在枕头上,窗外的海棠花刚好伸到窗边。他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对旁边的同事说:“我出去一趟。”

黎宴和江屿白是一起来的,黎宴一路上都在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屿白开着车,沉默地扶着方向盘。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窗。

到了老房子门口时黎宴坐在副驾驶上擦眼泪,越擦越多。

江屿白熄了火,手轻轻搭在他后脑上拍了拍,然后下车为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洛因音是骑车来的,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车行给赵师傅打下手,听完电话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手套都没摘就骑着电动车往这边赶。

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她踩到修车行最近的公交站,坐上第一班开往老城区方向的公交车,手套还戴在手上。

老房子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海棠树的花期已经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

杜兰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只剩残花的树,想起慕怀安刚出道的时候,也是春天,他们一起坐绿皮火车去赶第一个通告。

那时候的慕怀安刚满二十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说“我想把我弟接过来”。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杜兰特也没问。他想,如果那时候他问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周松砚拟好了对外声明,措辞克制而体面。

他和傅辞站在屋里,看着那份不到两百字的文本,来回斟酌了将近两个小时。

傅辞说:“他应该想安静地走。”

周松砚说:“嗯。”

然后两人同时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人让傅辞的投资项目反复延期,也再也没有人让周松砚一遍遍起草那些永远没用上的律师函了。

裴星眠在阿烬的房间站了很久。

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药瓶,旁边还搁着那本日记。

他拿起被手绢压着的那页纸——阿烬写给哥哥的那句“我好想回家”,和慕怀安最后添上的那句“阿烬,哥来陪你等春天了”。

他把纸页合上,又看过扉页那句稚嫩的字迹。他把日记本放回原位,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只碎表盘已经被重新压好的旧表,轻轻放在日记旁边。

宋柔淑把慕怀安的遗物一件一件叠好,一只旧手表,一张银行工资卡,一封铁盒里的信,还有那些从阿烬本子里裁下来夹在他钱包里的旧照片。

她没有哭,只是在整理他口袋里的东西时,发现里面揣着一方手绢。白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包。和她在日记上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院子里有人问,怀安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季阿姨红着眼眶说:“抱着阿烬的日记,像睡着了。”

有人问母亲还好吗,宋柔淑站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把一片被风吹落到肩头的海棠花瓣轻轻拂掉,然后听见身边的人无声地站拢过来。

慕怀安和慕烬葬在一起。

新碑就在旧碑旁边,同一棵海棠树下。

花已经快落尽了,但枝头还挂着最后几簇粉白,风一吹就簌簌地摇。

葬礼结束后,花也落尽。树下的两个墓碑挨得很近,像当年两个孩子在树荫下并肩躺着的模样。

来年春天花还会开,会像多年以前,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把所有攒了一冬的力气都捧上枝头。风一吹,落满两座相挨的墓碑。

他们会一起,等很多个春天。

(全文完)

有彩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