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烂人真心

我这一生,收藏过很多件瓷器。

青花的、粉彩的、釉里红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被我锁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不见天日。我享受它们安静陈列的样子,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只是沉默地、顺从地,成为我审美的一部分。

所以当莫言把慕烬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件好东西。

他站在我的会客厅里,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竹子。可他的眼睛不是竹子的颜色,那双眼睛是干净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但我知道,他迟早会落到我手里。他父亲的欠条还在我手上,而他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迟早会学会听话。

“留下吧。”我对他说。

当天晚上我就要了他,他跪在地上,攥着我的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问我能不能只干活不陪床,我看着他,觉得又可笑又可爱。他还不懂,他以为我这宅子里缺的是修理工。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发着高烧,蜷在地板上,烧得人事不省。

莫言问要不要送医院,我说不用,叫了家庭医生来打退烧针。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他烧得迷糊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那只猫是白色的,很瘦,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发抖。后来它跑了。我找了好几天,最后在院墙外面找到它,已经被车碾死了。

“别乱动。”我对床上的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猫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件还没盘出光泽的瓷器说话,“乖乖的,就对你好。”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我把一件新衬衫和一张卡放在床头。衬衫是真丝的,卡里的数目够他在修车行干三年。他没有动,我无所谓,他早晚会动的。

他确实动了,他穿了我给的衣服,住进了我安排的房间,出席了我要求的每一个场合。

陆境白最喜欢逗他,那个白痴从来看人看不出门道。

慕烬从不主动惹事,也从不露出笑容。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可他在外人面前不是这样,有一次我去修车行接他,去早了,刚好看见他在跟一个女孩说话。那女孩扎着马尾,大概是隔壁汽配店的,给他带了一盒饺子。他接过饭盒的时候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浅极淡,两个梨涡在嘴角一闪而过。他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可他从来没对我笑过。那天晚上我格外用li,他一声不吭地咬着枕角,忍到浑身发抖。

我想,不要紧,他迟早会笑给我看,他会心甘情愿。

可事实证明,他从来不会心甘,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我不知道的机会,一把刀,一个出口。

江雨浓是他找到的盟友。

谢衍川身边那条温顺的金丝鸟,跟他一样唱假嗓。他们在后巷的月光里交换信封,一个又一个,日积月累。他把我的账本、录音、资金流水,一笔一笔往外搬。我养他四年,他收集了四年的证据。多么工整的回报,多么有耐心的复仇。

谢衍川的照片送到我桌上时,我看了很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辜负的平静。我对他不好吗?他喜欢修车,我让他去修。他说不想要我的钱,我自己不出现的时候只给他送东西——新的衬衫、换季的羊绒毯、他随口说过制冷不够好的旧空调被换成了静音款。我甚至破例让他带那只破表,他穿着我给的衣服,住着我给的房间,呼吸着我给的空气,背对着我,做一把刀。

我让人把他带到了仓库。

他在水泥地上蜷成一团,莫言的棍子落下去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蹲在他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个时候他其实疼得快碎了吧?“我问你,表是谁给的?”

他不说。

锤子砸下去的时候,他嘴唇翕动,我凑近才捕捉到那声极轻的呢喃。不是求饶,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越过唇齿的一个吐字——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永远赢不了慕怀安。不是因为他是影帝,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不是因为任何我随手就能碾碎的东西。

而是因为慕烬在梦里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他睡在我的床上,穿着我亲手挑选的睡衣,躺在我的旁边,可他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一刻我真的笑了,我一直以为我给他的已经足够多了,一套量身定制的黑色衬衫,几枚银质袖扣那样细碎的叮当。可我让他疼,他从不求饶;但那个人——那个连面都没露过几次的人,站在台上对他笑一下,他就连眼底的水雾都含着笑。怎么比?这怎么比?我输得一塌糊涂。

第四年秋天,我终于注意到他身体的异常,他开始消瘦,食欲减退,偶尔从浴室出来时脸色白得发青。我让莫言安排了全面体检,结果出来时,莫言难得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胃癌,晚期。”

我看着报告单上的医学影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当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有很多种应对方案: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最先进的治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他比大多数绝症患者活得更久,哪怕只是多出几个月、一年。他不用知道,他会像往常一样接受我给他的一切。

但我又想起了那只猫。

那只我捡回来的白猫,我给它吃最好的猫粮,住最暖的窝,它还是跑了。它死的时候眼睛睁着,慕烬的眼睛也会睁着,除非我把绳子松开,除非他是自己愿意留下。可我知道答案,我一直知道答案,他从来没让我赢过。

我到底还是让莫言把诊断的副本放进了他的衣柜。

几天后他拿到报告单。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一个人还是在谁面前。我只知道他揣着那张诊断书从医院回来,在玄关换了鞋,一声不吭地走进他常坐的书房角落,像往常一样安静。他甚至把那页纸叠得比拿回来时更平整,压在他平时睡觉的枕头下面。

我看着他。

看完之后我放下对他的所有耐心——也许正因为明知道抓不住了,才要确认他还会不会因为我的触碰而疼。我折腾他,再用好药养回来;养回来一点,又反复磨平。我只想知道自己在他身上还剩下多少主动权。

被捕那天凌晨,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破门声、脚步声、无线电的低频噪音。我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那支雪茄抽完。裴星眠——沈渡——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把枪口对准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

“他死了。”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具体的时间。我只是用陈述的语序,问了一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裴星眠没有回答,但那一瞬间,他扣在扳机护圈上的指节泛了白。

我明白了。

他死了。

我坐在囚车上往回看。

车载铁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天际线正在苏醒,晨光一层一层铺上灰色楼群。我忽然想起慕烬到宅邸的第一个冬天,那年暖气坏了,他半夜冻得睡不着又不肯叫人,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发抖。我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经过他房间,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我让莫言多抱了两条毛毯放过去,莫言说您不进去?我说不用。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毛毯也许早就被他丢掉或扔进贮藏室,也可能某天他问过别人是谁放的。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忽然在今天清晨,想起他怕冷。

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问过他——你愿不愿意。

因为我怕答案是我已经知道的,现在他死了,我坐在囚室里,一切尘埃落定,反而敢问了。这算不算一点真心?

窗外没有海棠,只有一堵灰色的高墙和一小片被铁栅栏分割的天空。

我把最后一支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囚室说:

“不算。你是上官赫。你不配谈真心。”

然后我低下头摘下眼镜,在那堵高墙下,像当年摸他的头发那样,摸了一下他躺过的位置。

慕烬,对不起。我不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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