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笼中囚鸟

慕烬二十岁那年的秋天,慕强死了。

消息是派出所打来的。

慕烬正在修车行换一辆轿车的机油滤芯,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他摘下手套接起来,对面说“你是慕强的儿子吗”,语气公事公办,像在通知一个流程。斗殴,酒后,对方已经被控制,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让他来认尸。

慕烬把电话挂了,继续把那辆车的机油换完。他把滤芯拧好,用抹布擦了手,跟赵师傅说家里有点事先走。

赵师傅看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人陪,他说不用。

从修车行到殡仪馆的路,他走了两个多小时。不是路远,是他走得很慢。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人发木。他走一段,停下来看会儿天,再走一段。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难过。那个人毁了他的人生,但那个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到了殡仪馆,他签了字,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窗口交了火化的钱。

从殡仪馆出来,他蹲在路边,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收件人是黎宴,内容只有四个字:“我爸死了。”

黎宴电话立刻打过来,问他在哪,要来接他。

慕烬说不用,已经处理完了。

黎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也得吃饭,我请你。

慕烬说,好。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夹了很多菜,吃得很正常。

黎宴坐在对面看他吃,越看越担心。认识慕烬这么久,他知道这个人越是撑得住,就越是有问题。

“阿烬。”黎宴叫他。

“嗯。”

“你要是难受——”

“不难受。”慕烬把碗放下,用纸巾擦嘴,“他活着的时候也没管过我,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黎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但区别是有的。

慕强活着的时候,欠的债是他本人的。慕强死了,那些债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顺着血缘找上慕烬。

区别在于,猎人在赶来的路上了。

上官赫的人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慕烬晚上从便利店下班,骑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回出租屋。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辆不该属于这里车——黑色的,车身亮得反光,往那一停,把本就逼仄的巷子堵了半边。车牌上的数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认识车标,那种车他在修车行从来没见过真货。

他在巷口停了半分钟,然后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没锁,朝那辆车的方向走过去。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不高,面容寡淡,表情像刻上去的,看不出喜怒。他站定后对慕烬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标准得过分的礼貌:“慕烬先生?”

“是。”

“我姓莫。”他说,“上官先生想见你。”

慕烬看着他,没有问“上官先生是谁”。他不需要问,跟着慕强这些年,他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慕强的手机通讯录里,也见过那些逢年过节来“拜访”的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神里的忌惮。他知道上官赫是谁——赌坊背后真正的老板,那些灰色地块的实际拥有者,一个慕强到死都不敢欠他钱的人。

他更知道,慕强敢欠所有放贷的人,唯独不敢欠这一家,但这句话现在没有意义了。人死了,账还在。

莫言站在他面前,表情寡淡,语气客气。不是商量,是传话。没有威胁,没有恐吓,一切都文明至极。

上官赫不屑于威胁,他只是通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通知不能拒绝。

“现在?”慕烬问。

“车在等。”

慕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然后他做了个决定——没换衣服,就这么去吧。反正换不换都一样,在那些人眼里,他怎么穿都是地上的泥。

他弯腰把自行车锁好,锁扣咔哒一声扣上,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然后他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莫言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全程动作流畅安静,像执行过无数次的固定程序。

车驶出了巷子。

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掠过车窗,慕烬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在玻璃上飞快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没问。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不做无谓的挣扎,也不卑躬屈膝。这是他十四岁以后学会的所有本事。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郊区,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私人道路。尽头是一栋房子,不算庄园,但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地方,光门口那片草坪就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建筑风格偏欧式,灯火通明,但静得不像有人住。门口没有保安,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看得见的。但慕烬知道,他从踏进这条路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被看见了。

莫言领着他穿过门厅,穿过走廊,经过一幅幅油画和落地的花瓶,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最后停在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前。

“上官先生在里面等您。”

慕烬伸手推开门。

房间很大,是书房和私人会客厅的结合体。

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精装书,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帘半拉,能看到外面草坪上的地灯映出的暖光。空气里有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气味。沙发、茶几、古董台灯,所有陈设都昂贵且克制,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

上官赫坐在单人沙发上,背靠着深色的皮革靠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手里转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没喝,只是在转。身后墙角的落地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暖色的光。

他比慕烬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好看。长相偏阴柔,皮肤白得不像常年混灰色地带的人,眉骨高,嘴唇薄,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慕烬推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很慢,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瓷器。

慕烬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上官赫也不催他。

他看了将近十秒钟,才把酒杯放下,开口说:“你比你爸长得顺眼多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楚,没有任何口音,像新闻主播在播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慕烬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叫他来到底想干什么。来之前他以为是谈债务的事,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上官赫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欠债人的家属。

“别紧张。”上官赫站起来,向他走了两步,在两步之外停住。“你父亲欠我的钱,数目不小。这笔账正常该你背。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谈钱。”

“那谈什么?”

上官赫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极浅,浅到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一丝弧度。

“谈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被缩短到了一步之内。

慕烬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酒,皮革,还有某种很淡的木调香水,混合在一起,浓郁却冷冽。

慕烬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露出任何退缩都是软弱的信号,而软弱会被当成可以挤压的缝隙。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上官赫,嘴唇紧抿。

上官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精准,刚好让慕烬无法转头。他把慕烬的脸微微抬起来,借着暖黄色的灯光仔细端详,像在看一件精致的工艺品的细节。

“长得是真好看。”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皮肤也好。眼睛里这股劲儿——”他停了一拍,拇指轻轻划过慕烬的下颌线,“我最喜欢。”

慕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债务,不是威胁。不是要他做什么违法的事来抵债。这个人要的,是他。

“上官先生,”慕烬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欠你的钱我会还。我可以分期——”

“我没打算让你还。”上官赫打断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回沙发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小口,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也还不起。”

这句话不是轻蔑,是平静的事实。

慕烬算过他父亲的欠条,光本金就几十万,加上利息,靠他修车行和便利店的两份工资,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他没出声,低垂的眼睫在灯下投出一片薄薄的阴影。

上官赫忽然换了话题:“你在修车行一个月挣多少?”

慕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三千。”

“便利店夜班呢?”

“一千八。”

上官赫点了下头,像在确认某个已知的信息,他把酒杯放下,重新坐下来,这回靠得更深了些,姿态松弛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你一个月四千八,房租交多少,吃饭吃多少,学费交完还剩什么?”他停了一拍,语调平稳得近乎手术刀,“你连利息都还不起,慕烬。而我可以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再算这些。”

慕烬没有说话。

“你跟了我,你爸欠的一笔勾销。另外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吃穿用度都算我的。不用你干什么,只要你——”上官赫看着他,声音低沉了几个度,像把刀刃收进了丝绒里,“乖一点。我喜欢听话的。我心情好的时候,你不会吃亏。”

这段话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是被盘过的,在舌尖滚过一圈才递出来。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角老座钟走针的声音。

慕烬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慕怀安海报上的脸,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坐在棋牌室的塑料凳上写作业的样子,想起母亲站在门口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他想起他为谁走到了这里。

“我需要做什么?”慕烬问。他的声带像生锈的铁片,每个字都刮得生疼。

上官赫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终于有了点温度。只可惜那不是笑意的温度,是猎手看见猎物进入射程的温度。

“先不急。”他说,“今晚先住下来。明天有人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他站起来,走到慕烬面前。

这回距离只有半臂。

他伸手把慕烬额前落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出奇的轻,指腹擦过太阳穴时像一片羽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然后顺势滑到耳后,指节蹭过下颌线,最后指尖落在慕烬颈侧的脉搏上。

那道脉搏正剧烈跳动,隔着薄薄的皮肤,诚实得无法隐瞒任何情绪。

“别紧张。”上官赫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了,我喜欢听话的。”

他撤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慕烬身边时,顿了一步。

“带他去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莫言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对慕烬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铺了地毯的长廊,转角,再转角,停在一扇深色的房门前。莫言推开门,侧身退开,把空间留给他。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极轻,是实木门与门框咬合时特有的闷响,沉而柔,像某种仪式落定的尾音。

房间很大,比慕烬出租屋的整个面积加起来都大。床是深色实木的,床品是灰调的丝绸,光滑冰凉。落地窗对着草坪,月光照进来,把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衣帽间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像在等什么东西被填进去。

慕烬在床边站了很久。

这间卧室他是第一次来,但他很清楚,开这扇门的钥匙,早就准备好了。他不是没听过这种事,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而空旷的草地。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木然。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小声地,他叫了一声。

“哥。”

那个音节散在满室的月光里,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第二天晚上,上官赫来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时,慕烬正靠在床头坐着。他没有睡觉,虽然整夜没合眼。他听见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然后门开了。

上官赫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走进来,手里没拿酒,也没戴眼镜。摘掉镜片之后,那双眼睛比白天多了几分直白的侵略性,像褪了一层斯文表皮,露出底下的另一种东西。他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慕烬。

四目相对的几秒里,房间没有任何声音。窗帘拉着,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光刚好能照亮对方的轮廓。

上官赫伸手,指背轻轻划过慕烬的脸侧,从颧骨滑到耳后,很慢。“别怕。”

他不是安慰,是命令。

慕烬没有躲,他知道从走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灯灭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刀痕。

第二天早上慕烬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灰色丝绸的被面上。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睫毛是湿的,枕头也是湿的。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看着阳光在草尖上跳动。很安静,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漫出来,无声地洇进枕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他此刻控制不住。

那面落地窗外,春天的太阳正照常升起。

但他知道,自己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昨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