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聚光灯下

慕怀安获得第一个最佳男主角提名的时候,正在剧组拍一场雨戏。

深秋的夜晚,洒水车制造的人造暴雨浇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站在雨里,军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导演喊卡之后,助理贺阑冲上来给他裹羽绒服,递热姜茶。他接过姜茶喝了一口,听见杜兰特在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最佳男主角提名——对,刚出的名单——”

杜兰特挂了电话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慕怀安就先说了:“知道了。”

他喝掉最后一口姜茶,把杯子还给贺阑,弯腰拧军大衣上的水。

十一月的深秋,水是冰的,他的手很稳。

“就这反应?”杜兰特失笑,“你知道跟你一起提名的都是谁吗?你可是最年轻的一个。”

慕怀安直起腰,把湿透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说:“提名又不是拿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杜兰特跟了他四年,知道这副表情代表的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乎。

但提名本身已经足够改变一切。

消息传出去之后,媒体的措辞在一夜之间全变了。

从前写“新生代演员慕怀安”,现在写“影帝候选人慕怀安”。从前夸他有天赋,现在说他“出道即巅峰”。杂志封面、专访邀约、品牌代言像雪片一样飞进杜兰特的邮箱。

傅辞亲自打来电话,语气笃定:“从现在起,你的路线要重新规划。”

慕怀安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他照常拍戏,照常收工,照常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公寓阳台上看城市的天际线。但有一件事变了——他的名字被越来越频繁地和一个他不想提起的名字放在一起。

“影帝慕怀安有个为钱抛弃家庭的弟弟。”

这篇报道是一家八卦周刊先发的,标题起得很耸动,内文半真半假地拼接了知情人的爆料,把慕怀安的家庭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父母离异、弟弟跟了父亲、兄弟从此陌路——故事框架大致属实,但细节被添油加醋,把慕烬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

杜兰特气得不轻,第一时间联系了律师要发律师函。

周松砚那边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把函件拟好了。

但慕怀安看了一眼,说:“不用发了。”

“为什么?”杜兰特不理解,“这种不实报道——”

“哪一句不实?”慕怀安反问。

杜兰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话。

慕怀安把杂志放在桌上,封面上的标题被咖啡杯压住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杜兰特说:“发了律师函,他们下次写得更起劲。这种事,越搭理越来劲。”

他说得很有道理,杜兰特无法反驳。但杜兰特总觉得,慕怀安不追究的原因不是怕麻烦。

而是他心底里,不觉得那篇报道说错了什么。

那之后,“为钱抛弃家庭”这个标签就像长在了慕怀安的名字后面。每次专访的提纲里都会隐晦地提到“家庭关系”,每次社交媒体上粉丝提到他弟弟,评论区都会吵成一片。

慕怀安从不回应。记者问到就微笑带过,主持人旁敲侧击就转移话题。十年下来,所有人默认了那是一个不能碰的禁区。

只有林志知道,禁区不是碰不得。

是碰了会塌。

那次是在慕怀安的公寓,林志拎着酒来找他,说是庆祝新戏杀青。两个人喝到半夜,聊了新戏,聊了圈子里谁又作了妖,聊到林诗语最近过得不错——林志不小心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那个弟弟,最近有消息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慕怀安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他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冰箱拿水。动作流畅,节奏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

但林志认识他八年了,知道这个人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越是反常。

“当我没问。”林志主动举手投降。

慕怀安拿了两瓶水回来,丢给林志一瓶。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着茶几上的空酒瓶说:“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声音很平。

林志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小时候——”慕怀安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他小时候很黏我。我去哪儿他都跟着,甩都甩不掉。有一次我故意躲他,躲在阁楼里,听见他在楼下哭着喊我,喊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我从阁楼上下来,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看见我又笑了。”

他把瓶盖拧上,又拧开,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像在研究瓶身的标签。

“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怎么就那么会演?”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说不要我们就不要了。十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林志沉默着喝了口酒,他认识慕怀安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那个弟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慕怀安听不进去任何劝解。

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深到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又永远隐隐作痛。

慕怀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林志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慕怀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是静音状态,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明暗交错。他没在看电视,他在看手机。屏幕停在一个通讯录界面,备注名是一串乱码。

林志没问,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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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客厅重回安静。慕怀安把那个号码的界面关掉,打开了搜索引擎。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慕烬”,看着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慕烬现在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工作,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他把浏览器关掉,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壁纸闪了一下。那是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的老照片,翻拍的,像素不高,边角有折痕。

照片里是院子里的海棠树,树下蹲着两个人,大一点的搂着小一点的肩膀,两个人都对着镜头傻笑。小的那个有很深的梨涡。

这张壁纸,他用了十年。私密相册,从不示人。

没有人知道。

半个月后,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红毯从下午四点开始铺,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粉丝的尖叫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慕怀安穿了深色西装,领结是林志帮他挑的,说这颜色衬他的眉眼。他走上红毯时镁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时特意加了重音,“影帝候选人——慕怀安”。

他微笑,挥手,签了名,走进了内场。

典礼开始了。

开场表演、嘉宾致辞、几个不太重要的奖项先颁完,场内的气氛逐渐升温。

慕怀安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傅辞在他左边,林志在他后排。杜兰特发来微信说外场媒体已经在准备最佳男主角的稿子了,两版,一版是获奖,一版是提名。

“你紧张吗?”傅辞偏过头低声问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慕怀安想了想,说:“就是我觉得自己不会拿。”

傅辞挑眉,正要说什么,台上的颁奖嘉宾已经打开了信封。全场安静下来,追光灯开始扫过提名者的脸。大屏幕上切出五个提名者的特写,慕怀安的脸出现在左下角那格。

“最佳男主角——”

拖长的尾音里,慕怀安的表情纹丝未动。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准备给真正的获奖者鼓掌。

“——慕怀安!”

他的手掌刚合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秒,他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拍。那个愣怔短到只有坐在旁边的傅辞能捕捉到,但真实存在——一个在镜头前完美了十年的人,第一次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的第一反应。

然后全场掌声如雷。后排的林志直接站起来吹口哨,傅辞拍了拍他的肩,说“上去吧”。慕怀安站起身,扣好西装的扣子,走上台。他的步伐依然稳,背影依然挺直,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聚光灯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台下的脸。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白洞。

“感谢评委会,感谢剧组。”他说,声音沉稳,节奏得当。台下安静地听着。

“感谢我的经纪团队,感谢傅总。感谢林志总是陪我对词。”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感谢我母亲。感谢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的人。”

杜兰特在侧台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这套获奖感言跟他之前帮慕怀安拟的稿子分毫不差,精确到每一个停顿。他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出什么意外。

然后慕怀安停顿了。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杜兰特屏住了呼吸,长到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台下那片模糊的光晕,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说了句不在稿子里的话。

“就这些。”

几秒后他鞠躬,转身下台。掌声依然热烈,没有人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样。但林志注意到了,他认识慕怀安八年,从来没见过他在台上出现那种停顿。

颁奖礼结束后,酒会上觥筹交错。

慕怀安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围着敬酒、合影、寒暄。他应对得体,微笑恰好,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影帝。等最后一个投资人握着他的手说“前途无量”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回到酒店,他关上门,把奖杯放在桌上。外套脱了,领结解了,鞋蹬掉。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乱码备注,那个十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

外面有人在放烟火。

大概是附近有庆祝活动,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落地窗上,明明暗暗。他就那样举着手机,拇指悬停,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那道光从窗外射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发现那个表情不是喜悦,也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蓄了很久的茫然。

烟火停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今天是哥拿奖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说完这个“哥”字,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像被某个遥远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回音轻轻刺中。

而在同一时刻,另一座城市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捧着脸,对着电视机里重播的颁奖典礼露出了很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慕怀安不知道。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奖杯,没有掌声,只有一个小孩蹲在海棠树下捡花瓣,回过头冲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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