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赌债深渊

慕强没有带慕烬去什么好地方。

车开了三个小时,从省道拐进县道,又从县道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土路。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慕烬拎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没让任何人帮忙。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窗帘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原本大概是蓝的,洗到现在已经成了灰白色。

“你睡地上。”慕强把外套往床上一扔,“明天我去找地方给你弄张折叠床。”

慕烬把书包放在墙角,说了声“好”。

他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塞进桌下唯一的抽屉里。手绢压在衣服最下面,他没有再打开看过。

那个抽屉的把手是坏的,拉出来的时候会划到手。慕烬第一次拉就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了一眼,在衣服上蹭掉了。

第二天慕烬就知道了,父亲口中所谓的“赚钱”是什么。

慕强带他去了一家棋牌室,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摆着四五张自动麻将桌,洗牌的哗啦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赢了钱拍桌子大笑,有人输了牌把椅子踹翻,地上散落着烟蒂和撕碎的彩票。

“老慕,这你儿子?”一个光头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慕烬,“长得挺白净啊。”

“少废话,今天开哪桌?”慕强把人打发走,转头对慕烬丢下一句,“坐门口等着,别乱跑。”

慕烬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一整天,从下午到深夜,看着父亲在一张又一张牌桌间穿梭,有时赢钱,更多时候输。赢钱的时候会把钞票拍在桌上叫慕烬去买两碗面,输钱的时候就当他不存在,眼睛发红地盯着牌面,连水都顾不上喝。

那天晚上慕强输得很惨,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走到筒子楼下突然一脚踹在垃圾桶上,铁皮桶哐当一声倒了,垃圾撒了一地。慕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慕烬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来当父亲的。他是来找一个观众,一个见证,一个不会逃跑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棋牌室成了慕烬放学后最常待的地方,他在塑料凳子上写作业,在洗牌声里背书,在烟雾中吃掉一碗又一碗泡面。棋牌室的老板有时候看不下去,会塞给他一瓶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乖”。

慕烬接过水说谢谢,继续低头写作业,他的成绩没有掉下来,甚至比从前更好。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也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如果哥哥回来看他,他要让哥哥知道,他没有变成一个废物。

可是哥哥没有来过。

慕怀安的消息,他都是从网上看到的,大一拿了校内的表演奖,大三签约了经纪公司,毕业那年主演了第一部电影。信息是零碎的,来自学校的公众号、娱乐新闻的推送、社交媒体上的粉丝截图。

每一条他都存下来了。

不是存在手机里——他用的是一部慕强淘汰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内存小得存不了几张图。他把那些新闻截图打印出来,在学校机房里偷偷打印的,用的是攒下来的零钱。A4纸,彩印,一张一张叠好,藏在书包夹层里,和那个枯花瓣的手绢放在一起。

高一那年,父亲开始让他“帮忙”。

起初只是跑腿,去某个地址取一个信封,送到另一个地址。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慕烬不问。他知道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也知道答案不会是他想听的东西。

然后是从他的生活费里克扣,宋柔淑每个月寄来的钱,是打在慕强卡上的。

慕强取出来,数几张给慕烬,剩下的收进自己口袋。数目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你妈最近没打钱。”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

慕烬说“哦”。

他知道母亲不会不打钱,但他也知道争辩没有用。他偷偷去找了一份工,周末去快递站分拣包裹,一小时八块钱,站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他把挣来的钱藏在鞋垫底下,那是唯一不会被父亲翻出来的地方。

高二那年的寒假,他几乎长住在了棋牌室,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出租屋太冷了。北方的冬天,暖气早就断了,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棋牌室至少有空调,虽然混杂着烟味和汗味,但至少不冻手。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慕烬蹲在棋牌室门口吃一碗泡面,吃到一半面就凉了,油花结成一层薄膜漂在汤面上。他把碗放下,抬头看见对面商场的LED大屏正在放娱乐新闻。

屏幕上出现了慕怀安的脸。

是某个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哥哥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他对着话筒说话,声音沉稳,笑容得体,眉目间满是成熟了的自信。

慕烬端着泡面碗,看了整整三分钟。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有半寸厚的雪,化了又积上。碗里的面彻底冷了。棋牌室里有人喊他——慕烬,老慕叫你进去买烟——他没听见。

新闻播完了,画面切到了下一条。慕烬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冷透的泡面,把汤也喝干净了。面汤很咸,大概可以盖过眼睛进雪水的痛。

回到出租屋那天晚上,他发现藏在书包夹层的打印照片被父亲翻出来了。大概是在找钱。

慕强举着那叠A4纸,借着昏暗的灯泡光翻了翻,嗤笑一声:“想他了?人家是大明星了,还记得你?”

慕烬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那叠纸从父亲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捋平。纸角被捏皱了,他压了半天也没压回去。

“我跟你说,你哥那是有出息了。”慕强坐在床沿上点烟,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可谁供出来的?还不是靠你。要不是你跟着我,你妈能专心供他?”

慕烬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捋那些纸,很慢,很仔细。

“所以你要懂事。”慕强弹掉烟灰,“爸输了钱,你得帮衬着点。”

慕烬把照片放回书包夹层,拉好拉链,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父亲。

“你要多少?”

慕强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如愿,有算计,还有一丝慕烬当时没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不多。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先拿来。下个月你妈打了钱再还你。”

慕烬从鞋垫底下把攒的钱取出来,数了一半,递过去。

慕强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往兜里一揣,第二天又出现在棋牌室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后,这样的事情成了常态。

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数目越来越大,理由越来越敷衍。生活费被挤占得只剩零头之后,慕烬又去找了第二份工。周末的快递站之外,加了工作日晚上的便利店夜班。他学会了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睡觉的技能——不是真的睡着,是睁着眼,意识半浮半沉,有人进来就自动清醒。

高三那年,他几乎瘦脱了相。

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班主任找他谈过话,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他说没有,就是学习压力大。

他没有申请助学金,因为申请助学金要填家庭情况表,要家长签字。他不想让任何人在那张表格上看到“慕强”两个字,更不想让哥哥的名字被牵扯进任何跟贫困有关的文件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坚持,只是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打开书包夹层,把那些打印的剧照翻出来看一看。看哥哥站在聚光灯下,看哥哥在镜头里意气风发地笑。

然后告诉自己,再撑一撑。

高考那年六月,他考上了大学,分数线不低,能上一所还不错的学校。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慕强难得高兴了一回。他拍着慕烬的肩说要请客,真的去楼下小饭馆点了三个菜。席间他喝了半斤白酒,红着脸说:“我儿子有出息!跟他哥一样,都是大学生!”

慕烬吃着饭,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月,慕怀安拿到了第一个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娱乐新闻铺天盖地,标题写满了“新生代演技派”“最年轻的提名者”。慕烬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报道。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上哥哥穿着白衬衫接受采访,坐在高脚凳上,姿态松弛。主持人问他对提名有什么感想,他说感谢剧组,感谢团队。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笑着问:“有什么话想对家人说吗?”

屏幕里的慕怀安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慕烬能察觉。

“没有。”他笑了一下。

画面切到下一条新闻。

慕烬拿起扫码枪,给下一位顾客结了账。收银机的滴滴声里,他把自己的情绪,一并扫进了看不见的袋子里。

九月初,他去大学报到。

父亲没有送他。那天慕强输了一整夜,凌晨才回来,倒在床上睡死过去。慕烬自己拎着行李出门,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转了公交车,一个人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

宿舍六人间,室友们都有家长陪着,家长们在帮忙铺床、挂蚊帐、往柜子里塞零食。有个室友的母亲甚至带了一床自己缝的褥子,一边铺一边念叨“学校的床垫太薄了”。慕烬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从出租屋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他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东西少得柜子都填不满。

上铺的室友探下头跟他打招呼:“嘿,你哪的?”

慕烬说了家乡的名字。室友又问:“你爸妈没来啊?”

“忙。”

一个字,不多不少。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把所有可能延伸到“家”的话题全部切断。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松快了些,但他依然同时打着两份工,修车行是新找的,老板看他又瘦又小,本想拒绝。

慕烬说“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老

板姓赵,盯了他两秒,说了句“你小子够倔”,然后丢给他一套工作服。

后来他学得很快。

引擎、底盘、电路,一样一样摸过去,手上磨出了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赵师傅从“这小子能行吗”变成了“这小子还行”,最后变成了“阿烬,帮我看一眼那个车”。

在修车行他认识了洛因音,她是隔壁汽配店的,偶尔过来送零件,扎个马尾,干活麻利,说话直来直去。

第一次见慕烬时她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他太沉默了。别的学徒工闲下来就扎堆抽烟吹牛,他在角落里擦工具,把所有扳手按大小排好。

“你这人,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她有一次没忍住说出口。

慕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但洛因音注意到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极浅的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嘛,为什么老不笑?”

慕烬没回答。他低下头上紧了手上那颗螺丝,过了一会才说:“没什么值得笑的。”

洛因音没再追问,她只是后来每次来送零件时,多带一瓶水,或者多带一个面包,放在工具箱上,什么也不说。

黎宴是后来认识的,选修课上,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小组。

黎宴这人天生自来熟,第一次讨论就拍着桌子叫他“兄弟”,第二次讨论直接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分了一半给他。慕烬一开始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黎宴根本不吃这套。他不是不知道慕烬有戒备,只是对着那张脸,总是有些在意,每回见到了就要凑过来叨叨,根本不管慕烬乐不乐意。

“你总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小心以后长皱纹。本来就够瘦了,再皱眉就更像个小老头了。”

慕烬斜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黎宴就觉得这人其实也不像表面那么冷淡。

大三那年秋天,慕烬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你是慕强的儿子?他欠了我们的钱,人找不到了。这笔账你认不认?”

慕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沉默片刻后,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他欠了多少?”

对面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大到让慕烬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靠在修车行满是机油味的墙上,闭了一下眼。

“给我点时间。”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墙边蹲了很久,修车行外面的街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他蹲在那儿,觉得这个世界的声音很吵,又很远。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工作服,回去继续修车。扳手拧动螺丝的动作稳而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的是,这笔债只是一个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慕强不止欠了这群人,还欠另一群人的钱。

数目更大,来头更凶。对方此刻还没有找上门,但已经在查“慕强有没有能拿来抵债的东西”。那个东西,很快就要查到他头上。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慕怀安在新电影的首映礼上被记者问到“有没有想念的人”,镜头里他的哥哥微笑得体,沉默三秒,答了两个字。

“没有。”

直播弹幕飘过去一片“影帝好酷”。

慕烬在修车行加班到深夜,没吃晚饭,没有看那场首映礼。

那天夜里他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

他摸黑爬上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出存了很久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慕怀安穿着格西装,手持奖杯,笑得从容。他看了片刻,然后锁屏。整个房间重回黑暗。

窗外没有海棠,窗里没有声音。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周末要加的班,还有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

然后他想,哥哥今天在首映礼上一定很好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某个从未愈合的地方。不疼了,只是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