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弃

萧瑾瑜在侯府门外跪了一整夜。

他是散了朝直接来的,连朝服都没换,撩起杏黄五爪龙纹的下摆便直直跪在了青石板上。

云水从门缝里看见,吓得赶紧进去通报,出来时却红着眼眶说殿下您回去吧,王爷不见。

萧瑾瑜没有动。

暮色收尽了,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从青石板上移过去。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他的膝盖隔着朝服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渗。他没有动。

高安抱着披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摆了摆手。

他要跪到卿鹤哥哥肯见他为止。

“卿鹤哥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紧闭的院门,穿过回廊,穿过卧房那扇紧闭的窗。

“我错了——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朝堂上那些人递折子,我压了,我把他们下了大狱,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知道了。

可你还是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你等我自己开口,我却什么都没说。”

他跪在那里,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发着抖。

“你别走,好不好?我没有嫌弃你。

从来没有。我爱你——从三岁就爱,爱了你十几年。

我也爱琛儿。我只是——只是怕你知道了难过,怕你觉得我不争气,怕你替我操心。

我错了,卿鹤哥哥。

你骂我,打我,怎么都好。别离开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肩剧烈地颤抖。

眼泪淌了满脸,滴在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云水终于打开了门。

他看着跪在门外一整夜的太子殿下——杏黄朝服的下摆沾满露水与尘土,眼眶红透了。

嘴唇干裂,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一个晃,高安赶紧上前扶住。

云水低下头,声音也有些不稳:“殿下,王爷请您进去。”

沈卿鹤靠坐在床头,景琛刚被奶娘喂过,窝在他臂弯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轻轻哼着。

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他的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平时拖沓了些,落地时膝盖显然不敢用力。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那点心疼压回去。

“殿下。”

一声“殿下”,萧瑾瑜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握沈卿鹤的手,却停在半空不敢动了。

“卿鹤哥哥,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回朝向孩子的方向,低下头,手指极轻极慢地描过宝宝的眉骨。

“臣离开后,殿下——”

话没说完,萧瑾瑜扑上去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他的肩,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不要。”他哭得撕心裂肺,朝堂上驳斥言官时声如金玉。

此刻嗓子却像是被泪水和悔恨一起泡烂了,“不要走——卿鹤哥哥不要走。”

沈卿鹤被他抱着,臂弯里还稳稳地托着景琛。

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座被潮水冲刷了很久很久的礁石。

潮水退了,礁石还在。

“殿下。”

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是臣占了太子妃的位置。

臣目不能视、腰脊重损,连寻常夫妻之事都有心无力。

臣离开后,自会有合适的人替陛下分忧,替殿下延嗣。

臣会带着琛儿走得远远的——忘了我吧。”

萧瑾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他没有去擦,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张被白绸覆住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教他写字、帮他挡熊、抱他骑马的手,正安安静静地拍着襁褓。

“不要。我不要别人。哥哥,我爱你——”

沈卿鹤没有说话。

萧瑾瑜低下头,转向襁褓中那张酷似沈卿鹤的小脸。

萧景琛正睁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抓了两把。

他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贴在唇边,泪水又淌了下来,滴在宝宝的手背上。

“琛儿。父王知道错了。父王爱爹爹,爱你。

父王想和爹爹一起看着你长大。父王不该什么都不跟爹爹说——让你爹爹一个人难过。”

他把脸贴在宝宝温热的小脸上,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枯叶,“你帮父王求求爹爹,好不好?”

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身旁站着萧宸——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便服,大约是散了朝便微服出宫。

两个老父亲并肩站在门外,谁都没有出声。

萧宸走进来。他没有让福全通报,没有摆天子的仪仗。

他走到床边,看着沈卿鹤靠在床头,臂弯里抱着他们的孩子,萧瑾瑜跪在床前,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把宝宝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弯下腰,声音很低很沉。

“鹤儿。父皇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他没有自称“朕”,“朝堂上那些话,是父皇疏忽了。

父皇以为把人下了狱便好,却忘了告诉你——在大昭,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你是朕亲自封的瑞王,是太子正妃。你的眼睛是为护太子瞎的,你的腰是为护太子断的。

朕若让任何人拿这个说事,朕便不配做这个皇帝。”

沈卿鹤的手指在襁褓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把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萧宸没有用天子的口吻,也没有替太子辩驳,他只是看着沈卿鹤的脸,像一个看着自己儿子犯错的长辈那样。

沈卿鹤沉默了很久。

他把景琛往臂弯里拢了拢,把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过来:

“陛下。臣——”

萧宸的目光暗了一瞬。

“鹤儿。”

萧宸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连父皇也不愿叫了吗?”

沈卿鹤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萧景琛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抓住了沈卿鹤的手指,另一只乱挥着,碰到了萧瑾瑜还贴在旁边的手背,便也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指尖。

那只小小的手,软得像一团刚从茧里抽出的丝,把爹爹的手指和父王的指尖同时攥在掌心里。

“卿鹤哥哥,你看——琛儿也不想你走。他想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萧瑾瑜看着那两只被同一只小手攥住的手指,声音又哑又碎,却没有再哭,只是轻轻晃了晃被宝宝攥住的那只手。

沈卿鹤低下头,覆眼的白绸朝着怀中襁褓的方向。

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被一只小小的手攥着,而那只小手的另一边,攥着瑜儿。

他抬起手,摸索着把萧瑾瑜的手也握住了。

萧瑾瑜反手握住他,将他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父皇。儿臣——”

他顿了顿,把那句“臣”咽回去,“儿臣想回家了。”

萧宸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卿鹤的手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过:

“好。回家。父皇接你们回家。”

沈铮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来。

“福伯,早膳备好了没有?鹤儿爱吃的面片汤,多做些。

殿下跪了一夜,给他也盛一碗。”

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尾音却微微上扬,怎么也藏不住那点压都压不住的轻快。

萧瑾瑜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

他没有再说道歉的话,没有再哭,只是把这个人抱着,把宝宝拢在他们中间,闻着沈卿鹤身上熟悉的气息。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从窗棂漫进来,裹着这一室晨光。

那封请辞的奏折还压在御书房的镇纸下,墨迹早干了。

可萧宸不会准,沈铮不会准,萧景琛那只攥住他们指尖的小手也不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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