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裂帛

早朝散了之后,沈铮没有随百官出宫。

他站在太极殿外的廊柱下,看着大臣们鱼贯而出,等最后一道身影也消失在宫门那头,才转过身,朝御书房走去。

萧宸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朱笔搁下了。

“沈铮,鹤儿怎么样了?”

沈铮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奏折,双手呈上。

萧宸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下来。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

读到“双目尽毁,腰脊重损,皆臣自取,与天无尤”时眉头猛地一跳。

读到“殿下仁孝,不忍弃臣于沟壑”时手指攥紧了折子边缘。

读到“有心无力”四个字时,这个坐了一辈子龙椅的天子忽然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半晌没有出声。

“福全。”他的声音有些哑,“去东宫,把太子给朕叫来。”

萧瑾瑜走进来时朝服还没换,大约是刚从侯府回来——又是被云水拦在门外的一日。

他看着沈铮站在御案旁,看着父皇手里攥着一封奏折,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父皇。爹。”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把奏折递过去。

“你自己看吧。”

萧瑾瑜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寸一寸白下去,越往下看手越抖,看到最后一行“伏惟圣鉴”时,他整个人晃了晃,然后直直跪坐下去。

不是跪,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那封奏折摊在膝上,手指抚过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像是不认得,又像是想把那些字从纸上抹掉。

“不要。卿鹤哥哥——不要。”

他跪在金砖上,抱着那封奏折,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废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卿鹤哥哥,他是最好的。

他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他连怪我都不肯,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说他不耽误我——他怎么会耽误我?他是我用一辈子去爱的人!”

萧宸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的太子跪在金砖上,怀里抱着那封奏折,哭得浑身发抖,恨铁不成钢地沉声道:“你是没长嘴吗?

为什么不跟卿鹤讲?你以为那些折子朕替你留着就是替你解决了?

你以为把人下了大狱他就不知道了?

他在东宫躺了几个月,听风听雨听宫人碎嘴,什么都听在耳朵里,攒在心里,攒到攒不住了就给朕写这么一封——你自己想办法。

这封折子朕先压下,可朕压得住折子,压不住人心。

你若是哄不回鹤儿,朕就真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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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得你把人丢在侯府,让人日日以泪洗面,还不如朕亲自替你拿主意。”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萧瑾瑜跪在金砖上抱着那封奏折哭,看着萧宸背过身去站在窗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萧宸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萧瑾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他抱着那封奏折,失魂落魄地走回东宫,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

殿内空荡荡的。床榻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软枕搁在床头,他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手碰到枕边叠得方方正正的那几件小衣裳——那是萧景琛满月时换下来的襁褓,沈卿鹤亲手叠好留在这里的。

他把那件小衣裳抱起来贴在脸上,衣料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是卿鹤哥哥身上的味道。

“卿鹤哥哥。为什么——”

他把脸埋进那件小衣裳里,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骂我?

你骂我几句,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可你什么都不说。

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把自己说成废人,你说你不耽误我——”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在落。

花瓣被风卷起来,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东宫傍晚的斜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弓起的背上。

沈铮回到侯府时,暮色已经收尽了。

他推开卧房的门,沈卿鹤正靠坐在床头。

萧景琛没在房里,大约是奶娘抱去喂奶了。

听见脚步声,他把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爹。”

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奏折——陛下怎么说?”

沈铮走到床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鹤儿,奏折被陛下压下了。”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殿下知道了吗,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释然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个结果收进心里。

然后把手从父亲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摸索着把滑到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嗯。”声音平平的,“爹,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沈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安安安静静躺下去的背影。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那些白得像雪的花瓣还在扑簌簌地落着。

他伸手把沈卿鹤的被角掖好,没有走,就坐在床沿上,像很多很多年前鹤儿还小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守着发烧的儿子,听着外面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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