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请辞

云水被唤进卧房时,沈卿鹤正靠坐在床头。

景琛刚被奶娘喂过,窝在他臂弯里半睡半醒,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把脸朝云水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吩咐今日吃什么茶:

“云水,你去把爹爹请来。”

沈铮来得很快。

他推开门时气息还未匀,这几日他守在侯府寸步不敢离,夜里听见鹤儿翻身便惊醒,白日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廊下擦枪,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鹤儿房里的动静。

看见鹤儿靠在床头唇角甚至还弯着极淡的弧度,他那只按在门框上的手才慢慢松下来。

“爹,你帮孩儿写一封请辞的奏折吧。”

沈铮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看着儿子——白绸覆着眼,唇角是弯着的,臂弯里稳稳地托着萧景琛,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拍着襁褓。

他说这话时语气跟说“爹,今日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鹤儿——”沈铮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沈卿鹤把脸朝父亲的方向微微侧过来,把宝宝往臂弯里拢了拢,“爹爹,写吧。”

沈铮沉默了很久,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空白的奏折,拿起那支他握了一辈子枪、却极少握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

沈卿鹤的声音从床榻那边平平缓缓地传过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臣沈卿鹤,叩首谨奏。”

沈铮落笔。

墨迹落在纸上,字迹不像一个侯爷的奏疏,倒像一份供词。

“臣本微躯,少袭父风,十五统军,虚负勇名。

昔年以身为障,护太子于熊爪之下,非为邀功,乃分内之责。

双目尽毁,腰脊重损,皆臣自取,与天无尤。”

沈铮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卿鹤——他的儿子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安安静静地遮着那双再也不能追光逐影的眼睛。

说“皆臣自取,与天无尤”。

“臣以残废之躯,谬居太子正妃之位,上负圣恩,下累储君。

殿下仁孝,不忍弃臣于沟壑,然臣岂能以一己之私,蔽殿下万年之德?

今朝议沸腾,请选侧妃以延宗室,此乃臣德薄所致。

臣与殿下自幼相伴,情义深重,然臣目不能视,腰脊重损,寸步需人,连寻常夫妻之事亦有心无力。

殿下忍臣至今,已是仁至义尽。”

沈铮写到“有心无力”四个字时,手指攥紧了笔杆。

他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鹤儿这是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仰惟陛下圣明,请削臣王爵,准臣携子归乡。

臣目盲身废,唯此一子。

此子生于锦绣,不该随废父凋零,然臣私心难舍,愿乞陛下恩准臣亲抚养。

余生有子为伴,足矣。

从此山野荒村,臣当每日焚香,祝陛下万岁,祝殿下万年。

臣沈卿鹤,叩首再拜。”

沈铮搁下笔。

他看着纸上那些字——每一个字都是鹤儿亲口念出来的,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声哽咽,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可这平静底下,刀刀见骨。

沈卿鹤听见父亲搁笔的声响,把脸朝书案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唇角还是弯着。

“爹,写好了?”

“……写好了。”

“明日早朝,你帮孩儿交给陛下吧。”

沈铮走到床边坐下,把沈卿鹤的手握在自己两只粗糙宽厚的掌心里。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触上去微凉。

“鹤儿。爹明日帮你递。

但你要答应爹——不管陛下准不准,不管殿下如何,你都不能一个人走。

爹陪你。你去哪儿,爹就去哪儿。

你要归隐,爹就辞了这镇北侯,跟你一起走。”

沈卿鹤的唇角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把父亲的手反过来,轻轻覆在自己的手背上。

“爹爹,您这又是何必。

孩儿这副身子,拖累瑜儿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拖累爹爹。”

沈铮把他的手攥紧了。

“胡说。你从来没有拖累过任何人。你是爹的儿子,是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从前是,现在是,永远是。你不欠谁。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明日爹下朝回来陪你。听话。”

沈卿鹤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听见鹤儿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沈铮把那封奏折拿起来,放在书案一角,拿镇纸压好。

然后他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把沈卿鹤按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肩膀,把被角掖好。

走到门口回头看时,窗外老槐树的一朵槐花正悄悄飘落在镇纸旁,雪白的花瓣覆在那一行“余生有子为伴,足矣”上头。

他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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