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碎心

一连好几日,萧瑾瑜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那些上过折子请太子选侧妃的大臣,第二日便因各种罪名下了大狱——

不是凭空捏造,是把他们历年贪墨、徇私的旧账一本本翻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尚书用笏板碰了碰孙侍郎,孙侍郎把目光移向殿顶的藻井,谁也不敢在朝上多喘一口气。

散了朝,萧瑾瑜便策马直奔镇北侯府。

他日日来,回回被拦在门外。

云水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王爷说他歇下了。”

萧瑾瑜没有为难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站一会儿,又站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回东宫。

第二日又来了。

这日他又站在卧房门外,抬手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嗓音——那是沈卿鹤在哄孩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琛儿,爹爹只有你和爷爷了。”

沈卿鹤的声音平平缓缓,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父王也嫌弃爹爹了。

但爹爹相信,琛儿一定不会嫌弃爹爹眼瞎,对不对?”

萧景琛还小,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一声。

沈卿鹤低下头,把宝宝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

“日后爹爹将你养大,你要好好替爹爹孝敬爷爷,好不好?

爹爹这辈子有你——余生便足矣。”

萧瑾瑜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心像是被什么极钝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剜。

原来他知道。

那些折子,那些让他选侧妃的奏疏,他全都知道。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没有闹过一句,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个字。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把它们酿成了酸涩的苦酒,然后对怀里的孩子说:余生便足矣。

那里面没有他。

他把琛儿托付给爷爷,把余生留给自己,唯独没有提到那个从三岁起便抱住他的腿、如今就站在门外的人。

萧瑾瑜的手慢慢垂下来,转过身,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滑坐下去。

他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靴袜又忘了穿。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卿鹤哥哥在哄琛儿睡觉,他不能吵。

原来卿鹤哥哥什么都知道。

从他被催着去上朝的第一天起,从那些折子堆满御书房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不说不是不在意,是在等。

等他亲口告诉他,等他亲口向他许一句“我不要侧妃”。

可他没有说。

他以为自己不提,卿鹤哥哥便不会知道。

他以为他把折子压下、把人下了大狱,便是最好的保护。

可对卿鹤哥哥来说,他的沉默不过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他本就觉得自己是废人的心上。

这些日子,他的卿鹤哥哥抱着孩子躺在榻上,听到朝堂上的风声,听到那些大臣让他选侧妃,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等着,等到心凉透了,才对孩子说“你父王也嫌弃爹爹了”。

他没有怪他瞎了眼睛。

他怪自己瞎了眼睛。

萧瑾瑜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进喉咙里,咸涩的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原来弄哭琛儿只是那根引信。

底下埋了这么久的火,就从那一刻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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