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江山

用完膳,福全领着宫人将碗碟撤下去。

萧景琛窝在萧宸怀里,小脑袋靠在皇爷爷肩窝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小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还攥着萧宸的龙袍衣襟不放。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朝萧宸和沈铮的方向侧过来,开口道:“父皇,爹爹,你们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有什么事,可以交给瑜儿。”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语气平平缓缓,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声音里藏着的关切,萧宸听得出来。

萧宸抱着怀里熟睡的小乖孙轻轻拍着他的小后背,看着眼前这个白绸覆眼、倚杖而坐的人,笑道:

“父皇知道。瑜儿有你陪着,你给他出出主意,父皇放心。”

沈卿鹤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儿臣能做的,便是陪着瑜儿,带着琛儿,将他养大。

不耽误瑜儿处理朝政,便好。”

萧宸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乖孙,又看了看坐在沈卿鹤身侧正低声问“腰疼不疼”的太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卿鹤覆眼的白绸上。

“鹤儿,虽然你看不见,但父皇知道——你心里都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道重要的诏书,“再过几天,等瑾瑜彻底掌权,朕便退位。

和你爹也四处走走。当了一辈子皇帝,困在这皇宫之中,朕也想出去走走。

朕退位之后,这江山便交给你们了。”

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手中那根被摩挲了无数遍的手杖,看着他身侧那个从三岁起便抱住他腿不放的少年,声音缓下来:

“琛儿他爱你,比爱瑾瑜爱得深。朕也放心。

就算瑾瑜让你受了委屈,琛儿都不会。

琛儿每次见到你,眼睛都亮晶晶的。

朕知道,琛儿不渴望你能带他去玩儿、骑马——他只希望他的爹爹能陪他一年又一年。”

萧宸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两个人听的小秘密:“父皇和你爹都老了。

看着你教导瑾瑜,为救他伤了双眼和腰,再到如今有了琛儿。

朕相信,你们父子三人都能好好的。”

沈卿鹤低下头,覆眼的白绸下缘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握住萧瑾瑜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然后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声音很轻很稳:

“父皇,儿臣都听您的。”

萧宸点了点头,抱着萧景琛站起身,把他轻轻放在龙榻上,拉过薄毯盖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

小家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两侧,小嘴嘟了嘟。

萧宸站在龙榻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他俩说:“御书房偏殿的折子还堆着。

瑾瑜去批,鹤儿在旁边陪陪他。朕跟你们爹爹再下盘棋。”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站起身,把手杖递进他手中。

沈卿鹤循着声音朝萧宸和沈铮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由萧瑾瑜扶着慢慢走到偏殿。

偏殿的矮案上折子堆了整整齐齐好几摞。

萧瑾瑜扶着他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坐下,把他的手杖靠在扶手旁,又把他腰后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自己才在案前坐下来,拿起朱笔。

沈卿鹤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搭在膝上,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着。

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不见萧瑾瑜偶尔蹙起的眉头,看不见朱笔落在纸面上时那一点洇开的朱红。

可他听得见。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翻动奏折时纸张相叠的轻响,听萧瑾瑜读折子时极轻极轻的默念。

听这些声音,他便知道他在那里,就在自己身边。

萧瑾瑜批到一本折子时停住了,朱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寻着声音伸过去,指尖轻轻触到萧瑾瑜的手背。

“瑜儿。”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着石岸,“可是遇到难办的折子了?”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

“江南水患,户部说银子不够,工部说人手不够,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肯让。”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小时候写了八个字坐不住扭来扭去一样,把沈卿鹤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哥哥,你要是能看见,帮我看一眼就好。”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萧瑾瑜脸上移开,摸索着覆上案上那本摊开的折子,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哥哥看不见折子上的字,可哥哥知道瑜儿心里早就有主意了。”

他把萧瑾瑜的手翻过来,轻轻握在掌心里,“当年在江南赈灾,瑜儿也是这样——坐在案前批折子,批到难处便叹气。

那时候哥哥还能帮你揉揉太阳穴,如今哥哥看不见了,只能陪着你。”

萧瑾瑜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边那个温温的弧度,忽然俯下身,极轻极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然后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把那本折子批完。

正殿那头,萧宸落下一枚白子,歪头看了看偏殿的方向——

隔着博古架,能看见沈卿鹤坐在萧瑾瑜身侧,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唇边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沈铮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落下一枚黑子。

两位老父亲隔着一盘残棋,听着偏殿偶来传来的低语与轻笑。

窗外月色落在太液池上,老槐树沙沙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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