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相伴

自萧宸那夜在御书房说了那番话之后,萧瑾瑜便更忙了。

每日天不亮便去上早朝,散了朝便在偏殿批折子,有时几个阁老轮番进来议事,偏殿的灯要燃到深夜才熄。

沈卿鹤便日日陪着他。

每日清晨萧瑾瑜起身时,沈卿鹤便也醒了。

他不让云水扶,自己摸索着穿好衣袍,系好覆眼的白绸,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偏殿。

等萧瑾瑜散了朝过来时,软榻旁矮几上已搁着一盏温热的茶,是他惯喝的君山银针,是沈卿鹤让高安沏的——王爷说过,殿下爱喝这个。

有时案角还会多一碟桂花糕或枣泥酥,也是沈卿鹤吩咐云水备下的。

他自己不常吃,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坐在软榻上,手杖靠在扶手旁,手里慢慢摸着那卷檀木兵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

萧瑾瑜批折子时,沈卿鹤从不打扰。

折子堆得高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他听得出那种焦躁,便会在萧瑾瑜搁下笔揉眉心时恰到好处地开口:“高安,给殿下换盏热茶。”

等折子批得顺畅了,那笔尖的沙沙声便如溪水漫过卵石,他便弯起唇角继续摸他的兵书。

这日午后,萧瑾瑜批到一本请增北境军饷的折子,兵部核算的数目与户部拨付的数目对不上,两边的票拟各执一词,他看了三遍也没理出头绪。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插进发间,将一丝不苟的发冠都拨歪了几分,朱笔搁下又拿起,弹回来,发出极轻极促的声响。

沈卿鹤的手停在兵书的刻痕上,偏过头朝他的方向侧过来。

他把兵书轻轻搁在矮几上,摸索着拿起手杖,撑着站起身。

这个动作他如今做得极稳,云水想上前扶他,他微微摆了摆手。

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到萧瑾瑜案前,把手杖靠在案角,然后伸出手去——

指尖先触到萧瑾瑜的肩,顺着肩移上去,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上。

萧瑾瑜闭上眼,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声音闷闷的:

“哥哥。”

只喊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沈卿鹤低下头,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极轻极慢地拢着,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把萧瑾瑜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让他靠着自己。

萧瑾瑜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倚在他身上。

沈卿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跟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样。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萧景琛醒了,小家伙刚被奶娘喂过,换了身杏黄小袍,精神头正足,一路从正殿跑过来要找他爹爹。

高安赶紧蹲下去拦住他,低声说父王在批折子,小皇孙先跟老奴去御花园玩好不好。

萧景琛扭着小身子不肯,嘴里已经喊出了“爹爹”。

沈卿鹤听见了,微微偏过头,把萧瑾瑜的头从自己肩窝里轻轻移开。

让他重新坐回案前,然后自己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伸出手。

“琛儿,来。”

他把萧景琛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脸颊上蹭。

“父王在批折子,父王很累,我们不吵父王,好不好?”

萧景琛趴在沈卿鹤肩头看着埋头在奏折堆里的萧瑾瑜,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宝宝不吵父王。宝宝跟爹爹玩。”

沈卿鹤便抱着他坐回软榻上。

小家伙难得安分,没有闹着要骑马,没有追着蝴蝶跑,只是窝在爹爹怀里,听爹爹极轻极柔地哼着那支不知名的调子。

哼着哼着,他便困了,眼皮越来越沉,小手还攥着沈卿鹤的衣襟,呼吸却已变得匀长而绵软。

沈卿鹤感觉到怀里那只小身子渐渐沉了,便将薄毯拉上来盖住萧景琛的后背,低下头在他发顶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把萧景琛轻轻放在软榻上,掖好被角,又摸索着手杖站起来,重新坐回萧瑾瑜身旁。

他把萧瑾瑜搁在案上那支被拨得歪歪斜斜的朱笔拿起来,摸索着理齐了笔架上的笔阵。

然后把手轻轻覆在萧瑾瑜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哥哥在。瑜儿慢慢批,哥哥陪着你。”

萧瑾瑜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了一握,然后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卿鹤坐在他身侧,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着,手搭在他的膝上。

窗外日头从正空慢慢偏西,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移过去,一寸一寸拉长。

待到萧瑾瑜搁下最后一本折子,沈卿鹤已经靠在案角上阖着眼,覆眼的白绸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没有睡着,听见搁笔的声响便微微偏过头来,唇角比意识更先弯起来。

萧瑾瑜伸出手,轻轻把他被暮光照得微暖的白绸抚平,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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