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课约
东宫。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进来的时候，高安正在指挥小太监们收拾书案。
太子少师第一日上任，东宫上上下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书案擦得锃亮，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的花都换了一盆新的。
高安看见沈小侯爷抱着殿下进来，正要上前行礼，就被小太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不要打扰我和鹤鹤。
高安识趣地退到角落里。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还穿着早朝时那身玄色朝服，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可怀里窝着一只明黄色的小团子，那点冷意就被中和得一干二净。
小太子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面对面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美人哥哥。”
软糯糯的声音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嗯。”
“以后你就能天天进宫看我了，对不对？”
沈卿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把小团子拢得更稳当。
“对。”
小太子高兴得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短腿，小揪揪跟着左右摇摆。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差点碰上沈卿鹤的鼻尖。
“那鹤鹤每天带我去骑马，好不好？”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小太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小短腿不晃了，小揪揪也不摇了。
嘴巴慢慢撅起来，撅得能挂一只小油瓶。
“为什么呀？”
沈卿鹤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委屈的小动物讲道理。
“殿下如今有课业了。臣是太子少师，殿下便是臣的学生。
学生要读书识字，不能日日只想着骑马玩耍。”
小太子的嘴巴撅得更高了，从“小油瓶”升级成了“大油瓶”。
“可是我不想当学生。”
他奶声奶气地抗议，小手攥着沈卿鹤的衣领晃了晃，“我只想当鹤鹤的小团子。”
沈卿鹤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
他伸手，把那只撅得老高的小嘴巴轻轻按了按。
“殿下当了臣的学生，也还是臣的小团子。”
小太子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不冲突。”
小太子的脑子转了转，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气鼓鼓的小团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哄小动物的耐心。
“殿下。”
小太子不理他，后脑勺对着他。
“臣有个主意。”
小太子的耳朵动了动。
后脑勺还是对着他，但微微侧过来一点点。
“殿下完成臣布置的课业，该上课的时候好好上课。
课业结束之后，臣带殿下去骑马。”
小太子的后脑勺又侧过来一点。
“殿下学得好，臣便多带殿下去几回。
殿下若是学得不好——”
小太子的后脑勺僵住了。
“那臣便只能陪殿下在御花园里走走了。”
小太子猛地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鹤鹤威胁我！”
沈卿鹤看着他，目光温和。
“不是威胁。是约定。”
小太子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
沈卿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急不躁，不催不逼。
目光像一汪温水，把小太子那点小脾气一点一点泡软了。
小太子败下阵来。
“那我要学多少？”
“每日十个字。背一首诗。”
“五个字。”
“十个。”
“七个。”
“十个。”
小太子瘪了瘪嘴，进行最后的挣扎：“八个。不能再多了。”
沈卿鹤看着他这副讨价还价的小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争。
“好。八个字。但殿下要写端正。”
小太子眼睛一亮：“真的？”
沈卿鹤点点头：“真的。”
小太子高兴得一下子扑上来，两只小短手搂住沈卿鹤的脖子，在他左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觉得不够，又在右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再然后退后一点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够，又在他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高安在角落里看着，默默数了数。三口。
沈卿鹤被亲了一脸，没有躲，也没有擦。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重新高兴起来的小团子，伸手把他歪掉的小揪揪正了正。
“殿下，还有一件事。”
小太子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随口应道：“什么事呀？”
“每日的八个字，从今日开始。”
小太子的笑容又凝固了。
“今日就要？”
“今日。”
“可是今天已经过了好久了——”
“殿下从早起到现在，还未用午膳。用了午膳，歇一歇，下午开始。
学完八个字，臣带殿下去骑马。”
小太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勉强可以接受。
他从沈卿鹤腿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膳厅走。
“那快点用午膳！”
沈卿鹤被他拽着往前走，玄色朝服的下摆被小太子攥在手里，拖出了长长一条。
高安连忙跟上，路过沈卿鹤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侯爷，殿下今日早膳用得早，午膳怕是能吃不少。”
沈卿鹤点了点头。
膳厅里，小太子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
他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高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劝殿下慢些，仔细噎着。
小太子充耳不闻。
他现在只想快点吃完，快点歇完，快点学完八个字，然后跟鹤鹤去骑马。
沈卿鹤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碗拿走了。
小太子抬起头，嘴巴里还塞着半口饭，一脸茫然。
“殿下，慢慢吃。”沈卿鹤把碗放在自己手边，“吃太快肚子会疼。
肚子疼便不能骑马了。”
小太子瞪大眼睛，赶紧把嘴里的饭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然后乖乖地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高安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他哄了殿下一个上午都没能让小主子好好吃饭，沈小侯爷一句话就搞定了。
用了午膳，小太子被高安带去歇午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问高安“时辰到了没有”。
问了七八回，高安终于点了头。
小太子一骨碌爬起来，自己蹬上小靴子，自己理好小袍子，蹬蹬蹬跑到书房。
沈卿鹤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书案上铺好了纸，笔架上的笔洗得干干净净，墨也研好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
小太子跑进来，在他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来。
坐得端端正正，小揪揪都不晃了。
“鹤鹤，我准备好了。”
沈卿鹤翻开《千字文》的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字。
“天地玄黄的‘天’。”
小太子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
笔对他来说太大了，小手握着笔杆，像是在握一根小棍子。
他学着沈卿鹤的样子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横。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蚯蚓。
小太子看了看自己写的，又看了看书上的，嘴巴瘪了瘪。
“不好看。”
沈卿鹤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小太子身后，弯下腰，右手握住那只握笔的小手。
少年的手掌包住了小小的拳头，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天”字有四笔。
横、横、撇、捺。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写了一遍。小太子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鹤鹤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头顶。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鹤鹤带着写出来的“天”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跟自己写的那个“小蚯蚓”天差地别。
“再来一遍。”
沈卿鹤松开了手。小太子自己握笔，回想着方才鹤鹤带他写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落下笔。
横、横、撇——捺写歪了。
他抬起头看沈卿鹤，眼睛里有一点委屈。
沈卿鹤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重写”。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个写歪的捺。
“这一笔，殿下再试试。”
小太子低下头，又写了一遍。捺还是有点歪，但比上一遍好了一点。
“很好。”
小太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比方才好。”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殿下的手还小，握笔吃力是正常的。
多写几日便稳了。”
小太子用力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写了整整一张纸的“天”字。
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喝醉了的小蚯蚓，有的像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但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点点。
沈卿鹤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没有急。
小太子每写完一个就抬头看他，他就点一点头。有时候说一句“这个好”，有时候只是弯一弯唇角。
小太子得了他的点头，就高高兴兴地低下头去写下一个。
八个字，写了一整个下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小太子的手指上沾了墨，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
他把笔一放，举起那张写满了“天”字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沈卿鹤面前。
“鹤鹤你看！”
沈卿鹤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伸手把小太子脸上的墨迹轻轻擦掉。
“殿下写得很好。”
小太子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
“那去骑马！”
沈卿鹤把他抱起来。
“好。”
暮色中的御马场，草色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绿。
黑马在马场上慢悠悠地走着，蹄声轻缓。
马背上，小太子靠在沈卿鹤怀里，手里举着一张写满了“天”字的纸，对着晚霞左看右看。
“鹤鹤，明天学什么字？”
“地。”
“那后天呢？”
“玄。”
“大后天呢？”
“黄。”
小太子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仰起头。
“那我要学完一整本。学完了，鹤鹤带我骑马去远一点的地方。”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暮光落进那双清润的眼睛里。
“好。”
小太子心满意足地靠回去，小揪揪蹭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小短腿。
马蹄踏过一地金绿。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进来的时候，高安正在指挥小太监们收拾书案。
太子少师第一日上任，东宫上上下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书案擦得锃亮，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的花都换了一盆新的。
高安看见沈小侯爷抱着殿下进来，正要上前行礼，就被小太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不要打扰我和鹤鹤。
高安识趣地退到角落里。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还穿着早朝时那身玄色朝服，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可怀里窝着一只明黄色的小团子，那点冷意就被中和得一干二净。
小太子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面对面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美人哥哥。”
软糯糯的声音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嗯。”
“以后你就能天天进宫看我了，对不对？”
沈卿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把小团子拢得更稳当。
“对。”
小太子高兴得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短腿，小揪揪跟着左右摇摆。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差点碰上沈卿鹤的鼻尖。
“那鹤鹤每天带我去骑马，好不好？”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小太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小短腿不晃了，小揪揪也不摇了。
嘴巴慢慢撅起来，撅得能挂一只小油瓶。
“为什么呀？”
沈卿鹤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委屈的小动物讲道理。
“殿下如今有课业了。臣是太子少师，殿下便是臣的学生。
学生要读书识字，不能日日只想着骑马玩耍。”
小太子的嘴巴撅得更高了，从“小油瓶”升级成了“大油瓶”。
“可是我不想当学生。”
他奶声奶气地抗议，小手攥着沈卿鹤的衣领晃了晃，“我只想当鹤鹤的小团子。”
沈卿鹤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
他伸手，把那只撅得老高的小嘴巴轻轻按了按。
“殿下当了臣的学生，也还是臣的小团子。”
小太子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不冲突。”
小太子的脑子转了转，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气鼓鼓的小团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哄小动物的耐心。
“殿下。”
小太子不理他，后脑勺对着他。
“臣有个主意。”
小太子的耳朵动了动。
后脑勺还是对着他，但微微侧过来一点点。
“殿下完成臣布置的课业，该上课的时候好好上课。
课业结束之后，臣带殿下去骑马。”
小太子的后脑勺又侧过来一点。
“殿下学得好，臣便多带殿下去几回。
殿下若是学得不好——”
小太子的后脑勺僵住了。
“那臣便只能陪殿下在御花园里走走了。”
小太子猛地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鹤鹤威胁我！”
沈卿鹤看着他，目光温和。
“不是威胁。是约定。”
小太子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
沈卿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急不躁，不催不逼。
目光像一汪温水，把小太子那点小脾气一点一点泡软了。
小太子败下阵来。
“那我要学多少？”
“每日十个字。背一首诗。”
“五个字。”
“十个。”
“七个。”
“十个。”
小太子瘪了瘪嘴，进行最后的挣扎：“八个。不能再多了。”
沈卿鹤看着他这副讨价还价的小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争。
“好。八个字。但殿下要写端正。”
小太子眼睛一亮：“真的？”
沈卿鹤点点头：“真的。”
小太子高兴得一下子扑上来，两只小短手搂住沈卿鹤的脖子，在他左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觉得不够，又在右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再然后退后一点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够，又在他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高安在角落里看着，默默数了数。三口。
沈卿鹤被亲了一脸，没有躲，也没有擦。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重新高兴起来的小团子，伸手把他歪掉的小揪揪正了正。
“殿下，还有一件事。”
小太子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随口应道：“什么事呀？”
“每日的八个字，从今日开始。”
小太子的笑容又凝固了。
“今日就要？”
“今日。”
“可是今天已经过了好久了——”
“殿下从早起到现在，还未用午膳。用了午膳，歇一歇，下午开始。
学完八个字，臣带殿下去骑马。”
小太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勉强可以接受。
他从沈卿鹤腿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膳厅走。
“那快点用午膳！”
沈卿鹤被他拽着往前走，玄色朝服的下摆被小太子攥在手里，拖出了长长一条。
高安连忙跟上，路过沈卿鹤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侯爷，殿下今日早膳用得早，午膳怕是能吃不少。”
沈卿鹤点了点头。
膳厅里，小太子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
他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高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劝殿下慢些，仔细噎着。
小太子充耳不闻。
他现在只想快点吃完，快点歇完，快点学完八个字，然后跟鹤鹤去骑马。
沈卿鹤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碗拿走了。
小太子抬起头，嘴巴里还塞着半口饭，一脸茫然。
“殿下，慢慢吃。”沈卿鹤把碗放在自己手边，“吃太快肚子会疼。
肚子疼便不能骑马了。”
小太子瞪大眼睛，赶紧把嘴里的饭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然后乖乖地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高安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他哄了殿下一个上午都没能让小主子好好吃饭，沈小侯爷一句话就搞定了。
用了午膳，小太子被高安带去歇午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问高安“时辰到了没有”。
问了七八回，高安终于点了头。
小太子一骨碌爬起来，自己蹬上小靴子，自己理好小袍子，蹬蹬蹬跑到书房。
沈卿鹤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书案上铺好了纸，笔架上的笔洗得干干净净，墨也研好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
小太子跑进来，在他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来。
坐得端端正正，小揪揪都不晃了。
“鹤鹤，我准备好了。”
沈卿鹤翻开《千字文》的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字。
“天地玄黄的‘天’。”
小太子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
笔对他来说太大了，小手握着笔杆，像是在握一根小棍子。
他学着沈卿鹤的样子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横。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蚯蚓。
小太子看了看自己写的，又看了看书上的，嘴巴瘪了瘪。
“不好看。”
沈卿鹤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小太子身后，弯下腰，右手握住那只握笔的小手。
少年的手掌包住了小小的拳头，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天”字有四笔。
横、横、撇、捺。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写了一遍。小太子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鹤鹤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头顶。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鹤鹤带着写出来的“天”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跟自己写的那个“小蚯蚓”天差地别。
“再来一遍。”
沈卿鹤松开了手。小太子自己握笔，回想着方才鹤鹤带他写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落下笔。
横、横、撇——捺写歪了。
他抬起头看沈卿鹤，眼睛里有一点委屈。
沈卿鹤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重写”。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个写歪的捺。
“这一笔，殿下再试试。”
小太子低下头，又写了一遍。捺还是有点歪，但比上一遍好了一点。
“很好。”
小太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比方才好。”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殿下的手还小，握笔吃力是正常的。
多写几日便稳了。”
小太子用力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写了整整一张纸的“天”字。
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喝醉了的小蚯蚓，有的像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但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点点。
沈卿鹤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没有急。
小太子每写完一个就抬头看他，他就点一点头。有时候说一句“这个好”，有时候只是弯一弯唇角。
小太子得了他的点头，就高高兴兴地低下头去写下一个。
八个字，写了一整个下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小太子的手指上沾了墨，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
他把笔一放，举起那张写满了“天”字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沈卿鹤面前。
“鹤鹤你看！”
沈卿鹤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伸手把小太子脸上的墨迹轻轻擦掉。
“殿下写得很好。”
小太子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
“那去骑马！”
沈卿鹤把他抱起来。
“好。”
暮色中的御马场，草色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绿。
黑马在马场上慢悠悠地走着，蹄声轻缓。
马背上，小太子靠在沈卿鹤怀里，手里举着一张写满了“天”字的纸，对着晚霞左看右看。
“鹤鹤，明天学什么字？”
“地。”
“那后天呢？”
“玄。”
“大后天呢？”
“黄。”
小太子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仰起头。
“那我要学完一整本。学完了，鹤鹤带我骑马去远一点的地方。”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暮光落进那双清润的眼睛里。
“好。”
小太子心满意足地靠回去，小揪揪蹭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小短腿。
马蹄踏过一地金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