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茶楼

茶楼里本是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拍得啪啪响;

二楼雅间的门半敞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坐在窗边高谈阔论,大约是赴京赶考的举子,正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清香和桂花糕的甜糯,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在桌间穿梭,嘴里高声报着茶名。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说书先生忘了拍醒木,半张着嘴僵在那里;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站住了脚;

靠窗那桌正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书生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门口。

那是一种近乎失语的安静。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杏黄衣袍,眉目俊朗,通身气派贵不可言;

另一个绯红衣衫,墨发半束,霜白的绸条覆着眉眼,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分明是两个寻常漫步的年轻人,可站在这市井茶楼的门槛内,却像是把满园的春色都收进了这两身衣裳里。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那霜白的绸条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那张脸——鼻梁挺直,下颌如玉,唇边挂着一抹极淡极温的弧度。

明明只是站在茶楼门口,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卿鹤目不能视,却听得见。

方才还嘈杂如闹市的茶楼忽然间鸦雀无声,他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过来,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捏了捏萧瑾瑜的手指。

那触感是熟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此刻微微绷紧。

“瑜儿。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宠溺而温和,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哄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小兽。

萧瑾瑜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沈卿鹤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苍白消瘦的手指,又把目光扫向满堂呆若木鸡的茶客。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安静。

他在朝堂上见惯了大臣们的目光,却从未见过这样直白的惊艳——不是对着龙袍的敬畏,不是对着玉玺的臣服,而是对着这个人本身。

他把沈卿鹤的手轻轻反握在掌心里,凑到他耳边,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稳:“哥哥,没事。

就是茶楼里的人忽然都哑巴了。”

沈卿鹤微微弯起唇角。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公子从窗边的茶桌旁站起身来。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靛蓝直裰,头戴儒巾,生得眉清目秀,举止间带着几分不拘世俗的洒脱。

他几步走到沈卿鹤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时,他看着沈卿鹤那张被霜白绸条半遮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

那露出的下半张脸——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此刻覆眼的霜白绸条在晨光下被衬得几乎看不清。

他只觉眼前这人明明是人间客,却偏偏带了三分谪仙意。

“这位公子的面容才当的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小子这厢有礼了。”

沈卿鹤循着声音微微侧过头。

他这一侧头,唇边那个极淡的笑意便正正地对着那公子的方向。

覆眼的白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衬得他下颌的弧线愈发清润柔和,仿佛那句话不是被人念出来的,而是从他自己周身的气质里自然流露出来。

那公子看得心头一荡,险些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位公子有事?”

声音温和而平淡,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被陌生人拦住的意外。

年轻公子回过神来,赶紧理了理衣袖,笑得坦荡:“无事。

只是看见公子的面容,想交个朋友而已。

在下江南举子,姓顾,单名一个钧字。

今日赴京赶考,与几位同年在此小聚。

冒昧叨扰,还望公子海涵。”

沈卿鹤听完,微微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拒绝,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抬起头,覆眼的白绸重新朝顾钧的方向侧过来。

然后他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眼角。

因为看不见,便少了几分刻意的矜持,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清朗,像是春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涟漪一层一层荡开来。

满堂茶客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方才只是觉得这人好看得不像凡间客,如今他一笑,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不笑——

只是一直把这份好看收敛着,此刻无意间漏出了些许,便让整座茶楼都失了声。

“我目不能视,担不起公子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公子谬赞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润温和。

顾钧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手里那根紫檀木手杖,和那条遮住眉眼的霜白绸条。

他心头微微一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可转念又想,便是看不见,这人周身的气度也足以让满堂的人黯然失色。

“公子不必过谦。”

顾钧索性把话说开了,“我向来觉得,这世上有一种人,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站在那里,便是一首诗。

小子今日有幸,竟真的遇见了。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与这位公子一同来在下这边坐坐?

靠窗的位子,风景正好,茶也是新沏的。”

沈卿鹤又是一笑,微微侧过头去,把脸朝茶楼里侧的方向偏了偏。

他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这茶楼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他听见了那些屏住的呼吸,那些忘了放下的茶盏,那些被定在原地的脚步。

他不想拂了这年轻人的好意,可他又实在不便应承。

他扶着萧瑾瑜手肘的那只手微微往后一收,萧瑾瑜便知道他有些倦了。

“我目不能视,腰有旧伤,行动多有不便。

与公子同坐,反倒煞了风景。

多谢公子好意。”

他说完,把萧瑾瑜的手轻轻捏了捏。

萧瑾瑜低下头,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边那个温温的弧度,把他的手往自己臂弯里拢了拢。

沈卿鹤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萧瑾瑜掌心里轻轻挣出来,摸索着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萧瑾瑜便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狮子,收起了那股无形的警惕。

“瑜儿。扶哥哥走吧。

靠窗的位子,风景好,哥哥虽然看不见,听听风也是好的。”

萧瑾瑜托着他的手肘,稳稳地扶着他绕过顾钧身侧,绕过几张半空的茶桌,往临街窗边那张空着的茶座走去。

满堂茶客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背影——杏黄的挺拔,绯红的从容,手杖点在木质楼板上极轻极稳。

顾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绯红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同年拉他袖子小声说:“顾兄,你方才也太唐突了。”

顾钧摇了摇头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看着窗边那两个人——杏黄衣袍的年轻人正弯着腰把沈卿鹤腰后的软枕调整了几下,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卿鹤微微侧过头,唇边那抹笑意直到此刻都没有收。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倨傲,没有任何锋芒,只有温温的、淡淡的纵容,像是从无数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温柔。

窗外的晨光落在那一角绯红上,覆眼的白绸变成了霜白,和光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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