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议江南漕运

顾钧得了那句鼓励,心头一热,拱手道:“公子方才问江南漕运一事,晚生斗胆多言几句。

此次进京,沿途所见运河两岸粮船拥堵,漕丁衣衫褴褛,晚生在常州码头等了三日才得以登船。

如今的漕运之困,不在水道,而在人。”

沈卿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偏过头去,覆眼的白绸朝他侧过来:“愿闻其详。”

顾钧直起身来,正襟危坐,将江南漕运的积弊一条条分剖开来。

他说漕运最大的问题是河道淤塞。

本朝定都北方,每年三四千艘漕船需从江南运粮北上,可沿途闸口多年失修,浅滩淤积,重载漕船常常搁浅,纤夫拉断缆绳是常事。

其次层层盘剥太过。

漕粮从县仓到府仓、从府仓到省仓、从省仓到京仓,每经一道关口便有折耗——

鼠雀耗、晒晾耗、盘验耗——各种名目迭加,实际损耗常达十之二三,全由漕丁承担。

再者,运军逃亡日渐严重。

朝廷在册的漕船和运军足额不下数万,实则缺额严重。

富户可缴银代役雇人顶替,真正在船上的多是穷苦百姓。

一趟漕运往返数月,所得工食银扣除折耗罚款后所剩无几,许多运军半途弃船逃亡,地方上只好强拉民船服役。

沈卿鹤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着,忽然开口:

“顾公子既知症结,可有对策?”

顾钧略微思索,再一抱拳:“晚生以为,与其靠运河长运,不如试行‘转运法’。

在淮安、济宁、临清设仓,分段转运。

各段船只适应当地水情,不必一条船从杭州撑到通州。

这样每段航程短、运期短、折耗少,漕丁不必离乡千里,逃亡自然减少。

再者需整饬闸口、疏浚浅滩。

这项工程虽大,但可分段而治,以工代赈。

去岁江南水患后大量灾民无业,若以灾民充役疏河,既修了水道又救了饥荒。

第三便是重新核定损耗率。损耗应分段定额,超出定额由承运官员自赔,低于定额的结余充作运丁奖赏。

这样一来层层盘剥便无利可图,运丁得了实惠,逃亡自然就少了。”

沈卿鹤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把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了侧。

萧瑾瑜正端着茶盏,感觉到他的目光,便把自己那碟没怎么动的桂花糕往沈卿鹤手边推了推。

“哥哥,先吃口糕。”

沈卿鹤弯了弯唇角,却没有去拿糕点。

他把脸重新转向顾钧的方向,声音还是那般温和:

“顾公子方才说的‘以工代赈’一事,你亲眼见过?”

“见过。

去岁江南水患后,堤防溃决,田地尽毁。

当地知府组织灾民以工代赈重修堤防,每日发给口粮,按完成的土方量再给少许银钱。

晚生去岁在苏州姑父家中读书,亲眼见那堤防三月而成,比原先还高了半尺。

只是姑父说,该知府后因挪用库银被弹劾罢官了。”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

那案子他记得——当时他刚生下萧景琛没多久,还躺在东宫榻上,只翻过一本刑部会审后的结案奏折。

他把茶盏轻轻搁下:“以工代赈是好事,但若没有朝廷成法、没有御史监督,只靠一人一时之能,便是后继无人,良法也会变成弊政。

一部法规的诞生,便是要把好的办法固定下来,让后来者就算平庸也能照章办事。”

顾钧听得微微怔住了。

他身旁李洵却忽然插了一句:“这位公子此言不虚。

然晚生以为,漕运之弊归根结底在于吏治。

吏治不清,再好的法也是一纸空文。

去岁那位知府是好官,可为何落得被罢官的下场?

朝中无人替他说话。

如今新帝登基,摄政王辅政,晚生只盼朝廷能真正整治吏治,别让好人寒心。”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没有接话。

郑渊却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李兄这话未免偏颇。

吏治固然重要,可好的法度本身便是一种约束。

比如漕运损耗定额一事,法度定得明确,奖惩分明,层层盘剥便无利可图。

这不是吏治,这是法治。

既有法治,也需吏治,二者并行才好。”

李洵正要反驳,顾钧连忙摆手打圆场:“两位仁兄说的都有道理。

若论纲纪总则,晚生以为法度为骨,吏治为肉,二者缺一不可。

不知公子以为如何?”他把目光投向沈卿鹤。

沈卿鹤端起茶盏,微微沉吟了一瞬:“三位公子各有所见,却殊途同归。

其实你们说的并不矛盾——法度、吏治、民生,本就是一体三面。

没有法度,吏治便无准绳;

没有吏治,法度便无执行;

没有民生,前二者便是空中楼阁。

朝廷取士,取的不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人,取的是能把这三件事想明白、做实在的人。

你们方才的争论,比许多朝堂上的空话要实在得多。”

顾钧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对沈卿鹤深深一揖:“晚生今日受益良多,冒昧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沈卿鹤只是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他把手杖拿起来点在地上,扶着桌沿站起身:“几位公子赶考在即,望你们金榜题名,日后在朝堂上也如今日这般畅所欲言。

到那时,你们方才说的那些漕运之策、吏治之法,才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顾钧还待再说什么,却见他转过身去,拄着手杖慢慢往楼梯口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把手杖握得很紧。

萧瑾瑜立刻跟上去托住他的手肘,侧着身子替他挡开了旁边一张歪斜的茶桌。

顾钧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扶,云水已从楼梯口快步上来,自然而然地托住了沈卿鹤的另一只手臂。

“公子,慢些。”

沈卿鹤走下楼梯后,茶桌上的几位举子仍旧站着。

顾钧望着那道绯红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半晌没有说话。

李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声道:“这位公子方才说‘比许多朝堂上的空话要实在得多’——他上过朝堂?”

郑渊也若有所思:“他说‘我们方才的争论’时,那种语气,像是在听下属议事。”

顾钧没有参与他们的猜测,只是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把方才那一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窗外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春光落在茶桌上那杯已凉的龙井里,微微荡了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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