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宫人们捧着酒菜穿梭于回廊之间,池中的白莲被晚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

沈卿鹤本不欲去,靠在软榻上,覆眼的白绸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手搭在后腰上,语气平平缓缓地开口:

“瑜儿,让爹爹代我去便是了。

你跟那些进士们好好说说话,我跟琛儿在东宫等你回来。”

萧瑾瑜没有答话,只是走到软榻前蹲下来,把沈卿鹤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卿鹤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去,覆眼的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

他听见萧瑾瑜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响起来:“哥哥,这是我登基以来头一回琼林宴。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你都不跟我去看看吗?

那些进士们在茶楼里见过你,在殿试上见过你,在御花园里也见过你。

今日是他们金榜题名的大日子,哥哥就露个面,让他们知道你也在。”

“多大了,还撒娇。”

沈卿鹤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无奈又宠溺,“不是不跟你去。

实在是哥哥这身子——今日在御书房坐了那么久,腰早就酸了。

再去琼林宴坐着,怕是又要劳烦太医。”

“不坐!就过去说几句话,说完我们就回来。”

萧瑾瑜立刻保证,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我都安排好了,让礼部尚书和几个老臣陪着他们便好。

我们只露面,不应酬,不用哥哥坐着。

就站在那儿说几句话,然后我就扶哥哥回来。

好不好?”

沈卿鹤被他缠得无奈,偏过头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纵容。

“好好好。哥哥陪你去。”

萧瑾瑜便从衣箱里取出一套天水碧的常服,替他换下那身沉重的朝服,又将玉带松了半指余量,把覆眼的白绸换成与衣袍同色的青绸,扶着他慢慢走出东宫。

到了临水殿外,沈铮已在台阶下等着了,见他们过来便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从萧瑾瑜手里接过沈卿鹤的另一只手肘。

沈卿鹤感觉到父亲的力道,偏过头去唤了声爹。

沈铮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上,又扫到他握着紫檀木手杖、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没有说话,只是托着他手肘的力道又稳了几分。

琼林宴设在临水殿的庭院中,廊腰缦回,台阶高低错落,景致虽极佳,对沈卿鹤而言却步步都是险路。

他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比平时更沉些。

萧瑾瑜感觉到托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偏过头去看他,压低声音问:

“哥哥,可是腰又疼了?”

“还不是你。非要把哥哥折腾过来。”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是无奈又纵容。

“这临水殿的台阶,比太极殿的还多。

哥哥的眼睛又看不见,每走一步都怕踩空。

你啊,就会折腾哥哥。”

“要不我抱哥哥过去?”萧瑾瑜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

沈卿鹤把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佯装微怒:“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都在,新科进士都在,你堂堂天子,抱着摄政王赴宴,传出去像什么话。

哥哥只是瞎了,腰不好,又不是走不了路。”

话虽这般说,他搭在萧瑾瑜臂上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沈铮在一旁听着儿子和陛下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

“鹤儿,你打小便这样。

那年你十五岁从边关回来,在校场上跟周毅过招,腿都肿了,还硬撑。

爹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

沈卿鹤微微一怔,偏过头去,没有接话。

沈铮也没有再说,只是把托着他手肘的手又紧了几分。

云水牵着萧景琛跟在后面。

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杏黄小袍,精神头正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满池荷灯和满座新科进士。

他看见那些穿红袍的大哥哥们齐刷刷站起来,便仰起头问云水:“云水,他们为什么都站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父皇和爹爹来了?”

云水低声道是。

小家伙便挺起小胸脯,迈着方步跟在沈铮身后。

礼部尚书正引着一众新科进士在庭中入座,忽见廊门处陛下和摄政王并肩而来,镇北侯亲自扶着摄政王的另一边,忙带着众人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萧瑾瑜微微颔首:“众卿免礼。

今日是诸位的琼林宴,朕与摄政王不过是来看看。

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他和沈铮一同扶着沈卿鹤往主座走。

落座时,沈铮稳稳托着沈卿鹤的手肘,萧瑾瑜把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轻车熟路。

沈卿鹤靠稳了,微微偏过头,轻声说:“既来了,便宣开宴吧。”

萧瑾瑜站起身,朗声宣布琼林宴开始。

话音刚落,太液池上恰好起了晚风,把一池荷香都吹进庭中,落在每个年轻人的衣襟上。

萧景琛被沈铮放在膝上,看着满桌糕点眼睛都直了,伸手便去够那碟枣泥酥。

沈铮握住他的小手,低声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小家伙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是他们都在看爹爹。

宝宝要吃饱了才有劲保护爹爹。”

沈铮拿他没办法,把枣泥酥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

顾钧坐在新科进士的席间,隔着满桌酒菜偷偷望向主座……

沈卿鹤正微微偏过头听萧瑾瑜低声说着什么,唇边挂着极淡的笑意。

萧景琛从沈铮膝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顾钧面前仰起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哥哥,又说皇爷爷说了吃东西要细嚼慢咽。

顾钧被他这一声大哥哥喊得差点呛住,连忙搁下筷子规规矩矩地照做。

沈卿鹤听见动静,把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唤道琛儿过来,别闹顾公子。

小家伙这才蹬蹬蹬跑回沈卿鹤身边,把手里捏的一块枣泥酥举高高:

“爹爹,这个给你吃——宝宝替你尝过了,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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