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安心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新科进士们正与几位老臣推杯换盏。

顾钧刚被柳岩拉着对了一副对联,正端着一杯酒往主座那边望,却见沈卿鹤微微偏过头去,覆眼的白绸朝身侧萧瑾瑜的方向侧过来。

“瑜儿,顾钧这个探花郎,你给他赐了个什么官职?”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萧瑾瑜正把一碟挑干净刺的鲈鱼肉往他手边挪了挪,闻言放下筷子,凑近他低声答道: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我想让他在翰林院磨磨性子,多读些书,多接触些实务。

这个人有锐气,也有见识,但终究还需要历练。

哥哥觉得可妥当?”

沈卿鹤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妥当。

翰林院是养人的地方,让他在那里沉一沉,过几年再放出去。

明日让他来见我一趟吧。

哥哥有些坐不住了,腰实在有些撑不住。

让爹送我回去吧。”

萧瑾瑜立刻站起身,把手杖从椅侧拿起来递进他手中,弯下腰低声说:“我陪哥哥回去。

这些进士有礼部尚书他们陪着便好,我一个皇帝坐在这里,反而让他们不自在。”

他偏过头对沈铮说,“爹,这里就交给你了。”

沈铮抱着正用小胖手剥葡萄的萧景琛,微微点头:“去吧。有爹在。”

萧景琛从爷爷膝上探出身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爹好好歇着”,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手里的葡萄上。

沈卿鹤撑着手杖站起身来,覆眼的白绸朝满座进士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本王身子不便,今日便先告辞了。

诸位尽兴,礼部尚书好好招待。”

众进士连忙起身,齐齐躬身行礼:“恭送摄政王。”

顾钧站在人群中,目光追着那道被陛下扶着的天水碧身影,看见他走了几步便微微往身侧偏了偏。

看见陛下揽在他腰后的手极稳极紧,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随众人一同躬身,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直起身来。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慢慢往御书房走。

临水殿的回廊弯弯绕绕,每走几步便有高低错落的台阶。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拂动沈卿鹤覆眼的白绸和衣摆。

萧瑾瑜的嘴便没有停过。

“哥哥,慢些。前面有三层台阶——第一层,来,抬脚。好。第二层,对,这里有点高,慢一点。第三层。好了,平路了。”

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目光紧盯着沈卿鹤的脚,“再往前是一段鹅卵石路,不太平,我们往左边绕一绕。

左边的路平一些,就是多走几步。

哥哥若是累了,我们就停下来歇歇。”

沈卿鹤被他扶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杖点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极轻极笃。

听到第三层台阶时他的气息已有些不稳,手杖在石阶上滑了一丝,被萧瑾瑜稳稳托住了手肘才站稳。

他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过来,声音里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瑜儿,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哥哥只是走几步路,你比礼部尚书报菜名还啰嗦。”

“我就啰嗦。

哥哥眼睛看不见,我把每一步路都告诉你,这样你心里就有数了。”

萧瑾瑜理直气壮地顶回去,又补了一句,“前面转弯,有一根廊柱……哥哥往我这边靠一点,对,绕过去了。”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终于上了平路。

沈卿鹤的后腰已经酸得几乎撑不住,手杖握得指节泛白,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有些勉强。

萧瑾瑜看在眼里,没有再问,只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瑜儿——”

“没有台阶了。哥哥别说话,闭上眼睛歇一歇。”

萧瑾瑜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沈卿鹤的手杖被他交给身后的云水,他抱着人穿过回廊,走过老槐树下,殿门被高安从里面轻轻推开。

他把沈卿鹤轻轻放在龙榻上,自己坐在榻边,把手掌覆上他的后腰极轻极慢地揉着。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远处的丝竹声和斗诗声送进殿中。

沈卿鹤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唇边那个淡淡的弧度还没有收。

刚才走过鹅卵石路时他其实疼得厉害,可听着萧瑾瑜那一句一句的“哥哥慢些”,便觉得这些台阶也没有那么难走。

他伸出手摸索着覆上萧瑾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萧瑾瑜反手握住他的手,继续慢慢揉着他的后腰。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扑簌簌地落着,远处似乎传来景琛和沈铮的笑声,不知那小崽子又缠着爷爷要什么好吃的。

殿内烛火融融,他守着这个人,便觉得这一整晚的琼林宴,都没有此刻来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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