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日

御书房里,萧宸正在批折子。

福全进来通报说沈小侯爷求见的时候,他放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昨日沈卿鹤回京交旨,他准了他十日休整,不必上朝,不必去军营。

今日一早便来求见,大约是来谢恩的。

“宣。”

沈卿鹤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常服,怀里抱着太子。

小太子窝在他臂弯里,左手举着一只琥珀色的蝴蝶糖画,右手攥着一只面捏的小黑马,腮帮子里还含着半块没嚼完的桂花糕。

萧宸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

他的太子殿下,昨日还窝在母后怀里哭得眼睛红肿,今日便像一只被顺好毛的小猫。

安安稳稳地挂在沈家小侯爷身上,脸上挂着六个月来都不曾有过的餍足。

沈卿鹤单膝跪地,小太子便也跟着矮下去一截,但手还是搂着他的脖子。

“陛下,臣有一事请旨。”

萧宸看着他。

“臣想带殿下出宫几日。这十日,不读书,不习武。

臣带殿下去各处走走。”

小太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着脑袋看父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卿鹤。这个少年将军单膝跪在御前,姿势端正,脊背挺直。

可他看着太子的眼神,萧宸从未在任何一个臣子眼中见过。

那里面有宠溺,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愧疚。

他在愧疚那六个月的离别。

萧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太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把脸重新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

然后萧宸开口了。

“准。”

小太子的脑袋猛地从沈卿鹤颈窝里弹起来,转头看向父皇。

萧宸看着儿子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六个月里欠他的笑容,好像一下子回来了一大半。

“多谢父皇!”奶声奶气的声音,尾音高高扬起。

萧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天够不够?不够再多给你五天。”

沈卿鹤抬起头。

萧宸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日天气如何”。

沈卿鹤单膝跪在那里,看着御案后的天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臣,谢陛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萧宸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别让太子饿着,别让太子冻着,别让太子——”

他话没说完,小太子已经从沈卿鹤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鹤鹤不会的!”

萧宸的朱笔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很轻,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一口气。

“行了,去吧。”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阖上,晨光从廊檐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

小太子搂着沈卿鹤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卿鹤哥哥,父皇今天特别好说话。”

沈卿鹤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他抱着小太子走过宫道,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宫门。

晨光铺满整座京城。

第一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钓鱼。

城北有一片荷塘,秋日的荷花开败了,莲蓬也摘尽了,只剩下满池枯荷和清凌凌的水。

沈卿鹤坐在塘边的青石上,小太子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攥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钓竿。

钓竿是沈卿鹤昨夜里自己削的,竹竿去了皮,打磨得光滑温润,正好是小太子手握得住的粗细。

小太子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荷叶枯了之后,水下的鱼影看得格外清楚。

有一条青黑色的影子慢悠悠地从钓钩旁边游过去,小太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钓竿攥得紧紧的。

鱼没有咬钩,游过去了。小太子的肩膀塌下来。

“它为什么不咬?”

“它在想,这个饵是不是鹤鹤放的。鹤鹤放的,一定好吃。”

小太子被哄得重新挺直了腰板。过了一会儿,又有鱼游过来,绕着钓钩转了一圈。

小太子屏住呼吸,整只团子僵在那里。鱼碰了碰饵,小太子的手抖了一下。

鱼又碰了碰,小太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鱼一口咬住饵,小太子猛地一提竿——水花四溅,一尾银白色的小鱼甩着尾巴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太子把鱼举到沈卿鹤面前,脸上的笑容比那条鱼的鳞光还要亮。

沈卿鹤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篓里。

小太子趴在竹篓边上,看那条鱼在水里转圈。

“卿鹤哥哥,它是不是想回家?”

“嗯。”

“那让它回家吧。”

沈卿鹤看着他。

小太子的鼻尖上还沾着一滴水珠,眼睛追着竹篓里那条转圈的鱼,认真地又说了一遍:“钓到过了,就够了。”

沈卿鹤端起竹篓,蹲到塘边,把那条银白色的小鱼轻轻倒回水里。

鱼摆了摆尾,钻进枯荷深处不见了。小太子趴在沈卿鹤的膝盖上,看着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眯起眼睛。

“鹤鹤。”

“嗯。”

“明天我们去哪里?”

“殿下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鹤鹤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卿鹤伸手,把他鼻尖上那滴水珠轻轻擦掉。

第二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打猎。

城西的猎场是皇家围场,萧宸提前让人清了出来。

沈卿鹤没有带弓箭,只带了一把小弓——那是小太子五岁生辰时他亲手做的那把。

弓胎是竹子弯的,弓弦是牛筋绞的,箭是削了皮的柳枝,箭头用布包了棉花。

小太子握着那把弓,跟在沈卿鹤身边。猎场的草已经黄了,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走一步,草便沙沙响一声。

沈卿鹤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一只灰兔从草丛里窜出来。

小太子立刻搭箭拉弓——弓只拉开了三成,棉花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灰兔三步远的地方。

灰兔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小太子举着弓,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嘴巴瘪了瘪。

“它跑得好快。”

沈卿鹤在他身后蹲下来,握住了他拿弓的手。

“臣教殿下。”

他的声音落在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握着他的小手,搭箭,拉弓。这一次弓开了七成。

棉花箭嗖地飞出去,正中前方一棵松树的树干。箭头的棉花在树皮上弹了一下,轻轻落进草丛里。

小太子回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沈卿鹤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小太子自己从箭筒里又抽了一支箭,搭箭,拉弓。

这一次他拉开了五成。棉花箭飞出去,打在一片枯叶上,枯叶晃了晃,飘落下来。

那一整日,小太子射了无数支棉花箭。没有一箭射中任何活物。

但沈卿鹤把每一支落在草丛里的箭都捡了回来,重新放进他的箭筒里。

傍晚出猎场的时候,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背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弓。

“卿鹤哥哥。”

“嗯。”

“我以后一定会射中的。”

“好。”

“射中了,给鹤鹤做兔毛帽子。”

沈卿鹤背着他走在暮色里,唇角的弧度被落日拉得很长。

第三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放纸鸢。

纸鸢是沈卿鹤自己扎的。竹篾削得细细的,糊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纸,尾巴上系了两条长长的青色丝带。

纸鸢的面上,他画了一只鹤。

画工不算精致,但鹤的翅膀张得很开,像是正要飞起来。

小太子举着纸鸢,沈卿鹤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牵着线。

风来的时候,他轻声说:“殿下,松手。”

小太子松开手,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青色的丝带在风里舒展开,画着鹤的纸面被日光映得透亮。

线轴在小太子手里,沈卿鹤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点一点放线。

纸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天际一个小小的白点。

小太子仰着头,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说:“卿鹤哥哥,纸鸢飞得那么高,会不会想回来?”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线在殿下手里。殿下想让它回来,它就回来。”

小太子把手里的线轴攥得更紧了些。

第四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逛夜市。第五日,带他去城外摘秋梨,回来熬了一大罐梨膏糖。

第六日,带他去听说书。茶楼里醒木一拍,说的正是“沈小侯爷单骑退敌”。

小太子坐在沈卿鹤腿上,听到紧张处,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听到说书先生夸“沈小侯爷白马银枪”的时候,又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转头对沈卿鹤说:“他说的是你。”

沈卿鹤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第七日,沈卿鹤带小太子去城外的枫林。

枫叶正红,漫山遍野像是烧起来了一样。小太子在枫林里跑来跑去,捡了无数片最红最红的枫叶,抱了满怀,跑回来一股脑儿塞进沈卿鹤手里。

“这些给鹤鹤。这些给父皇。这些给母后。这片给沈伯伯。”

他分得认认真真,最后手里只剩下一片最小但最红的。

“这片是我的。”

沈卿鹤帮他把那片枫叶收进怀里,又把满捧的枫叶一片一片理好。

第八日,带他去骑马。

黑马慢悠悠地走在枫林边的小道上,小太子坐在沈卿鹤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他仰起头,看见鹤鹤的下巴,看见鹤鹤被风吹动的鬓发,看见鹤鹤低头看他时眼睛里温润的光。

“卿鹤哥哥。”

“嗯。”

“这十天,是我最长最长的一次。比六个月还长。”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小太子没有解释为什么十天比六个月还长。

他只是把脸转回去,靠进沈卿鹤怀里,小短腿晃了晃。

沈卿鹤没有再问。他把缰绳握得更稳了些,让马走得再慢一些。

满朝文武发现这件事,是在第五日。

兵部尚书赵大人在茶楼里撞见了沈小侯爷,怀里坐着太子殿下,殿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往小侯爷嘴边送。

赵大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他回府之后跟夫人说了一句话:“沈家那位小侯爷,从前对太子殿下是宠。

如今——”他顿了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第七日,礼部侍郎李大人在城外枫林看见沈小侯爷蹲在地上,给太子殿下系鞋带。

太子殿下站着,两只小手搭在沈小侯爷肩上,低头看着他给自己系鞋带,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小侯爷系好了,仰起头看殿下,唇角也弯着。

第九日,几个老臣在宫门口遇见沈卿鹤抱着太子殿下回宫。

殿下的靴子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大约是又去城外跑了一整日。

他窝在沈卿鹤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草,毛茸茸的草穗垂下来,随着沈卿鹤的步子轻轻晃动。

沈卿鹤走过宫道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极稳。

几个老臣站在道旁,看着他抱着太子殿下走远,晨光落了他满肩。

“沈小侯爷这次回来,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一个老臣说。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可谁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是抱殿下抱得更紧了些?是看殿下的目光更深了些?

是殿下要吃糖葫芦他便买、殿下要摘枫叶他便陪、殿下跑累了便蹲下身背起来——这些从前他也做。

可从前做的时候,是宠。如今做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里都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那六个月的离别在他心里凿出了一个洞,如今他正用一日一日的陪伴,一点一点地填。

第十日,沈卿鹤没有带小太子出宫。他就待在东宫里,陪小太子写字。十日不曾握笔,小太子的手有些生了,第一个“天”字的捺写歪了。

他抬起头看沈卿鹤,沈卿鹤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写了一遍。

小太子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鹤鹤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头顶。

“卿鹤哥哥。”

“嗯。”

“明天还去钓鱼吗?”

“殿下想去便去。”

“可是明天要上早朝了。父皇说,卿鹤哥哥的假期到今日就结束了。”

沈卿鹤的笔顿了一下。小太子没有回头,只是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

“这十天,鹤鹤每天都陪着我。我知道鹤鹤在想什么。”

沈卿鹤没有说话。小太子把笔放下,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眼睛亮得像秋天最高远的那片天空。

他伸出手,碰了碰沈卿鹤的眉心。那里这些日子总是微微蹙着,像是压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鹤鹤不要愧疚。

我等鹤鹤,是我愿意等的。

鹤鹤去打仗,是鹤鹤要做的事。我愿意等。

等多久都愿意。”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小团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慢,很重。

“鹤鹤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因为怪鹤鹤。

是因为太高兴了。”

沈卿鹤把他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第十日的暮色正一寸一寸落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枝头那几粒嫩绿的新芽比十日前又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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