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留宿

第十一日,天还没亮,小太子就醒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盯着帐顶绣着的祥云纹,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鹤鹤的假期结束了。

今日要早朝,要读书,要习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气息,是昨夜鹤鹤哄他睡着之前,坐在这里留下的。

高安进来伺候的时候,发现殿下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没有赖床,没有撒娇,自己穿好了中衣,正低着头跟腰间的系带较劲。

高安连忙上前帮忙,小太子任他摆弄,安安静静的。

“殿下今日起得真早。”

“嗯。”

“早膳想用什么?御膳房新做了——”

“都可以。”

高安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小主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天里天天挂在殿下脸上的那种亮光,好像一夜之间收起来了。

不是消失了,是自己收起来的。

早朝的时候,小太子照例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两条腿悬在半空,不再像从前那样晃来晃去。

武官队列里,沈卿鹤站在那里,穿着玄色朝服,身姿如松。

小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了。

散朝之后,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跑向沈卿鹤。

他跟着高安回了东宫,自己走到书案前,把今日要写的字帖翻开。

沈卿鹤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握着笔开始写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沈卿鹤在他身边坐下。

小太子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去,一笔,一划。

今日写的是“黄”字,笔画多,结构复杂。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用了十分的力气。

“殿下。”

“嗯?”

“这个‘黄’字,中间这一横要再长一些。”

小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点了点头,又写了一遍。

沈卿鹤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这只小小的团子握笔的姿势比从前稳了太多,落笔的力道也沉了太多。

从前写字,是写给鹤鹤看的。

如今写字,像是写给一个很远很远的目标看的。

沈卿鹤的手微微抬起来,想落在他的发顶。

顿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午后习武。

演武场上,小太子蹲马步。

秋日的日头已经不烈了,温温地照在他身上。他蹲了半炷香,没喊累。

又蹲了半炷香,腿开始发抖。

沈卿鹤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的小腿在微微打颤,看见他咬着下唇,看见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殿下,可以了。”

小太子没有动。

“殿下,时辰到了。”

“还可以再蹲一会儿。”

沈卿鹤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小太子的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汇聚到下巴尖,摇摇欲坠。

他看着沈卿鹤,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沈卿鹤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小小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重。

“殿下,够了。”

小太子终于松了劲。

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沈卿鹤怀里。

沈卿鹤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小太子的脸贴在他肩窝里,浑身都是汗,呼吸又急又重。

“卿鹤哥哥。”声音闷闷的,带着喘。

“嗯。”

“我要是学得再快一点,变得再厉害一点,父皇是不是就不用派你去打仗了?”

沈卿鹤的脚步停住了。

演武场的风穿过空旷的校场,吹动他的衣袍。

小太子趴在他肩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没有回答。

那日傍晚,沈卿鹤把太子交给高安,自己出了东宫。

高安以为小侯爷回府了,便伺候殿下用了晚膳,又伺候殿下温习了今日的课业。

小太子坐在书案前,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各写了十遍。

写到“黄”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中间那一横写得格外长。

写完字,他洗漱更衣,躺到床上。

高安给他掖好被角,把烛火挑暗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小太子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祥云纹。鹤鹤今天没有说明日见。

他知道鹤鹤不是忘记了,是故意不说的。

因为鹤鹤今天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是宠,是纵,是“殿下想要什么臣都给”。

今天多了些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在这个时候,门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是有人推开了门,又极轻极轻地合上了。

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小太子听见了。

他熟悉这个脚步声,就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顶。

那只手的温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殿下。”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落窗外的月光。

小太子从枕头里抬起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

眉骨,鼻梁,下颌。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御膳房的灶还热着。臣给殿下做了点东西。”

小太子坐起来。沈卿鹤手里端着一只瓷盅,盅盖揭开,热气涌出来。

是一碗鸡丝粥。粥底熬得绵密浓稠,鸡丝撕得细细的,上面卧着一颗半熟的鸽子蛋,蛋黄微微晃动。

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酱菜,切得极细的萝卜丝,淋了香油。

小太子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卿鹤哥哥做的?”

“嗯。”

小太子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卿鹤看着他。小太子的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又舀了一勺。

他没有说话,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吃完了。

最后那颗鸽子蛋,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来,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到沈卿鹤嘴边。

“鹤鹤也吃。”

沈卿鹤低头吃了。小太子把碗放回案上,然后伸出手,搂住了沈卿鹤的脖子。整只团子埋进他怀里。

“鹤鹤做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沈卿鹤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臣明日还做。”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真的?”

“真的。”

第二日,小太子习字的时候,沈卿鹤出了东宫。

他没有出宫,拐进了御膳房。御膳房的掌事太监看见沈小侯爷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然后沈小侯爷借了一个灶,一口砂锅,一把刀。

切菜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御膳房的一众御厨面面相觑。

那之后,日日如此。

小太子习字的时辰,沈卿鹤便去御膳房。

他做什么从不重样。鸡丝粥、虾仁蒸蛋、桂花藕粉、银耳雪梨羹、鸡汤小馄饨。

馄饨皮是他自己擀的,薄得透光。小太子吃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鹤鹤,这个馄饨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沈卿鹤弯了弯唇角:“因为馅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没有说。小太子便也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那一碗小馄饨吃得一个不剩。

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萧宸耳朵里。准确地说,是御膳房掌事太监实在憋不住了,跑来向福全禀报:

“沈小侯爷每日来御膳房,刀工比咱家的御厨还利落,颠勺的架势像练过一样。

灶台擦得比用之前还干净,连葱段都切得根根分明。”

福全原话转述给萧宸。

萧宸正在批折子,闻言朱笔顿了一下。他想起瑾瑜这几日回宫用晚膳的时候,吃得不如从前多了。

不是胃口不好,是留着肚子。

有一回他随口问了一句,瑾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理直气壮地说:“卿鹤哥哥会给我做。”

萧宸放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下了一道口谕。

“传朕旨意,太子少师沈卿鹤,自今日起可留宿东宫。”

福全去传旨的时候,沈卿鹤正在御膳房里切菜。

他听完口谕,刀停住了。

福全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侯爷,陛下还说了一句话。”沈卿鹤抬眼。

“陛下说,省得你每日来回跑。

太子半夜若是饿了,也有人给做宵夜。”

沈卿鹤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把切好的葱丝拨进碗里。

“臣谢陛下。”

留宿东宫的第一夜,小太子表现得格外镇定。

他照常习字,照常温书,照常洗漱,照常躺下。

沈卿鹤的床铺设在了东宫的偏殿,与太子的寝殿隔了一道门。

高安亲自铺的床,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光的气息。

沈卿鹤躺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一地。

他没有睡。他在听。

宫墙深重,夜风穿过回廊,灯烛的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走,是踮着脚尖,一步一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进来。

月光照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小太子穿着月白的寝衣,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枕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的沈卿鹤,没有往前走。

沈卿鹤伸出手。

小太子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把枕头往沈卿鹤床上一放,自己爬上去,掀开被子,钻进去。

然后整只团子贴上来,手搂住沈卿鹤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凉丝丝的脚丫子踩在沈卿鹤的大腿上。

沈卿鹤被冰得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反而伸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小脚,拢在掌心里暖着。

小太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

“鹤鹤。”

“嗯。”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

沈卿鹤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好。”

第二夜,小太子又来了。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一夜,沈卿鹤都醒着。

他等着那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等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闪进来,抱着枕头爬上他的床,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

他便捂住那双小脚,拢进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热。

有一夜,小太子钻进被窝之后没有立刻睡。

他趴在沈卿鹤胸口,仰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六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卿鹤哥哥。”

“嗯。”

“父皇说你以后都可以住在东宫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去打仗了?”

沈卿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

小太子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回沈卿鹤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那鹤鹤以后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好。”

“每天陪我习字。”

“好。”

“每天带我骑马。”

“好。”

“每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每天让我抱着睡觉。”

沈卿鹤的手臂收紧,把他拢得更紧了些。

“好。”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上。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枝头那几粒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

那之后,东宫的偏殿夜夜都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烛火,是御膳房的灶火。

沈小侯爷每日夜里给太子殿下做宵夜,做完了端回偏殿,殿下已经抱着枕头钻进被窝里等着了。

吃完了,殿下把碗一推,重新贴回沈小侯爷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萧宸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福全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脸色。

“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这样于礼……”

“不必。”

萧宸的语气很淡。

他看着窗外东宫的方向,想起瑾瑜这六年来的每一个笑容,想起那六个月里他抱着枕头睡在沈卿鹤床上的每一夜。

想起沈卿鹤回京那夜,跪在御书房里听完瑾瑜这六个月的等待之后,眼底泛起的红色。

“他愿意宠着,便宠着吧。”

福全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窗外,秋日的月光落满宫城。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小小的那个缩在大的那个怀里,手攥着衣襟,脚踩在小腿上。

大的那个拢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夜风穿过回廊,灯火轻轻晃了晃。

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谁说一个来不及出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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