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岁除

转眼便是两载春秋。

沈卿鹤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沈小侯爷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骨的轮廓愈发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往太极殿上一站,便是满殿武官中最清隽挺拔的那一个。

偏偏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不笑的时候又像深潭映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可他只有对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笑。

全京城都知道。

这两年间,太子少师沈卿鹤留宿东宫,已经从陛下特许变成了惯例。

他的朝服、常服、便服,一半在侯府,一半在东宫。

御膳房的掌事太监早已见怪不怪——每日巳时,沈小侯爷准时出现在灶前,刀起刀落,葱段切得根根分明。

太子殿下习字习到第几个字的时候该喝汤,第几个字的时候该用点心,小侯爷掐得比漏刻还准。

而太子萧瑾瑜,八岁了。

八岁的太子殿下长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眼渐渐显出了萧家人的轮廓。

眉骨高,鼻梁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进心里去。

他不再扎小揪揪了,墨发以一只小小的白玉冠束起,衬着明黄的小袍,端的是金尊玉贵的储君模样。

可这位金尊玉贵的储君,有一件事是全京城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只要有姑娘盯着沈卿鹤看,太子殿下就会直接爬上沈卿鹤的怀里坐着。

这一规律最初是被兵部赵尚书的夫人发现的。

那日是重阳宴,赵夫人带着刚及笄的女儿赴宴。

赵家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席间偷偷看了沈小侯爷好几眼——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偷偷看了几眼。

第三眼的时候,太子殿下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滑下来,走到沈卿鹤面前,转过身,一屁股坐进了他怀里。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沈卿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殿下的腰,把他拢稳了,另一只手继续端着茶盏喝茶。

赵家姑娘再也没敢看第四眼。

后来类似的场景在端午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上反复上演。

太子殿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滑下座位走过去坐下”进化成了“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过去坐下”,最后干脆连自己的座位都不坐了。

宫宴一开始,他便理所当然地窝进沈卿鹤怀里,吃他剥的栗子,喝他吹凉的汤,偶尔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年轻姑娘脸上扫过。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够了没有?这是本殿下的鹤鹤。

满朝文武从震惊到习惯,从习惯到麻木,从麻木到——当笑话讲。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甚至编了个新段子,醒木一拍:“话说那太子殿下三岁那年便放出话来,鹤鹤是他的,谁都不许抢。

如今八岁了,这份心思非但没淡,反而愈发——”话没说完,底下听书的一阵哄笑。

全京城都知道,唯独沈卿鹤好像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却只当作孩子心性。

又是一年除夕。

麟德殿里灯火如昼,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丝竹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桂花酒酿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气,把整座大殿烘得暖融融的。

萧宸坐在上首,皇后在侧。小太子照例没有坐自己的位置——他窝在沈卿鹤怀里,正张着嘴接沈卿鹤喂过来的一瓣蜜橘。

蜜橘是南方进贡的,甜得沁人。

小太子嚼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眼睛弯成月牙。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暗红底绣玄色云纹的锦袍。

二十岁的少年将军,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宽肩窄腰,将这身暗红穿出了一种清隽又贵重的好看。

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工笔画出。

他低头剥橘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指尖沾了一点橘皮的汁水,被灯火照出微微的光泽。

小太子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根沾了橘皮汁的手指握住。

沈卿鹤低头看他。

小太子没有解释,只是握着他的手指,继续看殿中的歌舞。沈卿鹤便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剥橘子。

御案上搁着一壶桂花酿。是御膳房特地为除夕宴备的,酒性温,甜味重,后劲却绵长。

每个人的案上都有一壶,连太子的案上也放了一小壶——当然只是摆着好看的。八岁的孩子,谁也不会真让他喝。

可谁也没想到,沈卿鹤案上的那壶桂花酿,跟太子的案上是同一批。

太子伸手去够沈卿鹤案上的蜜橘时,错把酒壶当成了茶壶。

沈卿鹤正在低头给他挑鱼刺,没有注意。

小太子端起那只小巧的银壶,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辣的。桂花酿虽是甜酒,终究是酒。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尝到酒味,辣得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眶里蓄满了水雾。

可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然后他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灌得更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沈卿鹤手里的银筷落在案上。

他伸手去夺那只酒壶,小太子却攥着不放,仰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盛着水雾,盛着灯火,盛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还说不清楚的、满满当当的东西。

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殿下——”

话断了。

因为小太子忽然凑上来,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满殿的喧哗声在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

小太子的嘴唇是烫的,带着桂花酿的甜和辛辣。

他只是贴着,像他三岁那年第一次亲沈卿鹤的脸颊一样,笨拙的,用力的,不管不顾的。

然后他退开一点,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沈卿鹤,又凑上来亲了一下。

又退开,又亲了一下。

连亲了好几下。

满殿大臣的酒杯停在半空。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萧宸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皇后用帕子掩住了唇。

高安站在角落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太子亲完了,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迷蒙的眼睛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润眼眸里。

呼吸间全是桂花酿的甜辣气息,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卿鹤哥哥。”

他叫他卿鹤哥哥。不是鹤鹤,不是卿鹤哥哥——是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叫过的卿鹤哥哥。

那个奶声奶气的、只属于最初的称呼,隔了整整五年,在除夕的灯火和酒气里,被他重新含在舌尖上。

“我喜欢你。”

小太子的声音带着酒意的黏糊,一字一顿。

“我爱你。”

满殿死寂。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醉红了脸的小团子。

那双捧着沈卿鹤脸的小手烫得像两块小炭火,指尖微微发抖,捧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的卿鹤哥哥就会消失。

他没有等到回答。酒劲涌上来,那双迷蒙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整只团子软进了沈卿鹤怀里。

手还捧着他的脸,松开了,滑下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睡着了。

沈卿鹤抱着他,一动不动。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泛起的潮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睡着了还攥着他衣襟的小团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小太子额前被酒汗沾湿的碎发拨开。

萧宸放下了酒盏。那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卿鹤。”

沈卿鹤抬起头。

“太子醉了。送他回去。”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站起来。

满殿目光追着他们,看着沈小侯爷抱着太子殿下走过灯火通明的大殿,走过停在半空的酒杯,走过忘了吹奏的乐师。

他走得稳极了,怀里的小团子睡得很沉,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带着桂花酿的甜。

殿门在他们身后阖上。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除夕夜的凛冽和远处隐隐的爆竹声。

沈卿鹤把小太子拢得更紧了些,用披风裹住他,挡住夜风。

小太子在睡梦中动了动,攥着他衣襟的手收紧了些。

“卿鹤哥哥。”含含糊糊的,从胸口传出来。

沈卿鹤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喜欢你。”

梦里还在说。

沈卿鹤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除夕的月光很亮,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小的那个缩在大的那个怀里,脸埋在颈窝里,手攥着衣襟。

大的那个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的眼角有一点红。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东宫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暖。沈卿鹤把小太子轻轻放在床榻上,正要起身去拧帕子,衣襟上的那只小手忽然攥紧了。

小太子没有醒,眉头皱起来,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沈卿鹤便没有起身。他在床边坐下来,任他攥着衣襟。

高安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沈卿鹤接过去,轻轻擦小太子脸上的酒痕和泪痕。

擦过额头,擦过眉眼,擦过鼻梁,擦过脸颊,擦过下巴。小太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高安端着水盆退出去,带上了门。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小太子均匀的呼吸声。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睡着了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太子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桂花酿的气息,还有方才不管不顾亲上来时留下的温度。

窗外传来远处的爆竹声,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沈卿鹤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小太子的手攥着他的衣襟,他便没有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又从肩头移到了地上。

炭火从旺到暗,又从暗到被高安添了新炭重新旺起来。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怀里这只醉酒的、第一次喊他“卿鹤哥哥”、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小团子。

天光微亮的时候,小太子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沈卿鹤的目光。

晨光里,那双眼睛温柔又深邃,像是盛了一整夜的月光。

小太子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宿醉的孩子显然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卿鹤哥哥,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来的黏糊。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嗯。”

小太子的脸慢慢红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喝了什么东西,辣的。

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小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极淡极淡的温柔。

“殿下只是睡着了。”

小太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然后松了一口气,把脸重新埋回沈卿鹤胸口,蹭了蹭。

“鹤鹤。”

“嗯。”

“新年好。”

沈卿鹤的手臂收紧,把他拢得更近了些。

“殿下新年好。”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爆竹,清脆地响在京城的上空。

沈卿鹤抱着怀里这只重新闭上眼睛赖床的小团子,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他没有告诉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没有告诉他,他第一次叫了他“卿鹤哥哥”。没有告诉他,他说了“我喜欢你”,说了“我爱你”。

没有告诉他,他亲了他,连亲了好几下。

但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每一次触碰,每一声心跳,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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