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求娶

高安是在正月初三的午后说漏嘴的。

他原本不想说,可殿下自从除夕夜醉了一场,醒来之后便一直有些恹恹的。

不是闹,不是哭,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看着外头的积雪发呆,手里攥着沈小侯爷除夕那夜留在偏殿的一方帕子,攥了一整日。

高安端了热羹汤进来,看见殿下又把那方帕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心里一酸,嘴便比脑子快了一步。

“殿下,您那夜可不是这么安静的。”

小太子转过头看他。

高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闭上嘴,端起托盘就要走。

小太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拦在他面前,仰着脑袋。

“高安。”

“奴……奴婢在。”

“除夕那夜,我做了什么?”

高安不敢说。

小太子便一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目光安安静静的,不逼不问,就是看着你。

高安受不住了。

“殿下您……您亲了沈小侯爷。”他闭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连亲了好几下,还说了——

说了‘卿鹤哥哥我喜欢你’,还说了‘卿鹤哥哥我爱你’。

沈小侯爷把您送回偏殿,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您攥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便没有动。天亮了您醒了,他腿都麻了。”

小太子站在雪光映照的窗下,听完了,一动也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方帕子,跑出了东宫。

高安追出去的时候,殿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明黄的小袍被风鼓起来,跑得飞快,像一只扑火的蝶。

镇北侯府。

沈铮正在正厅喝茶。

正月里难得清闲,军中无大事,朝中无早朝,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靠在椅背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茶香袅袅。

福伯小跑进来,说太子殿下来了。

沈铮放下兵书,正要起身行礼,一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已经冲进了正厅。

太子殿下跑得气喘吁吁,发冠歪了,额角冒着细汗,怀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他站在正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跪下了。

“沈伯伯。”

沈铮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殿下,八岁的孩子,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仰着脑袋看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孩童的玩闹。

沈铮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殿下,您这是——”

“沈伯伯,我能娶卿鹤哥哥吗?”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涟漪荡开的声音。

沈铮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征战半生,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哑口无言,此刻却被一个八岁的孩子一句话问得答不上来。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殿下,明黄小袍,白玉发冠,脸上还带着一路跑来的红晕,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那双眼睛仰望着他,亮得像是把整个正月的雪光都收进去了。

娶卿鹤哥哥。八岁。求亲。求到他爹面前来了。

沈铮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您今年几岁了?”

“八岁。”

“鹤儿今年几岁?”

“二十。”

“您知道什么叫娶吗?”

“知道。”小太子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奶声奶气的,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课业,“娶就是,卿鹤哥哥从此以后只跟我在一起。

每天我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他,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我给他做桂花糕——我现在还不会,但我会学的。

我给他暖手,冬天他的手总是凉的。我等他下朝,等他回家,等多久都愿意。

我——”

他顿了顿,把怀里那方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我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想要什么我都给。

他不想去打仗,我就把边境的仗都打完。他想要安静,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不吵他。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抱他。

换我背他。换我护着他。”

小太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却更稳了。

“沈伯伯,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

沈铮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孩子。他想起五年前的千秋宴,三岁的小团子抱住鹤儿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童言。

后来鹤儿出征,殿下每日来侯府,睡在鹤儿的床上,抱着鹤儿的枕头,把鹤儿的信看了无数遍。

鹤儿回来那夜,他在鹤儿怀里哭了一整夜。

除夕那夜,他喝醉了,亲了鹤儿,说了“卿鹤哥哥我喜欢你”。

今日他追到侯府,跪在自己面前,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沈铮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想说“您知道两个男子不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孩子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玩闹。

他在认认真真地、用尽他八年的全部力气,向他求娶他的儿子。

正厅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卿鹤披散着长发站在门边。

他今日休沐,只穿了一身月白的家常袍子,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后,衬着门外的雪光,整个人像一柄被雪洗净的剑。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太子转头看见他,从地上站起来,跑向他。

跑到他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殿下——”

小太子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除夕那夜醉后的滚烫与不管不顾,是清醒的、认真的、微微发抖的。

他的睫毛扑扇着,扫在沈卿鹤的脸颊上,痒痒的。

沈卿鹤闭上了眼睛。

雪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在他不知何时环上小太子后背的手上。

沈铮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二十岁的儿子蹲在门槛边,墨发如瀑,怀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孩子捧着他的脸,吻着他。雪光把他们镀成了一幅画。

沈铮没有出声。他绕过他们,走向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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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微微发哑的呼唤。

“爹。”

沈铮的脚步停了停。他没有回头。

“为父进宫一趟。”

他走出正厅。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积了满枝的雪,沉甸甸的。沈铮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鹤儿十五岁回京那年,这棵树刚被他练枪时不小心戳断了一根枝丫。

如今断枝处早就愈合了,新生的枝条比从前更茂盛,春天会开出满树槐花,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身后,沈卿鹤轻轻拉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怀里这只眼眶红红的小团子,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殿下,臣送您回宫。”

小太子摇头。

“鹤鹤,我不走。沈伯伯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殿下,地上凉——”

“我不怕凉。”小太子的声音哑哑的,手攥着他的衣襟,“鹤鹤,你答应吗?”

沈卿鹤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

他伸出手,把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包进掌心里。

“臣等殿下长大。”

小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把整个正月的雪都融化了。

他扑进沈卿鹤怀里,整只团子撞上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那说好了。我长大,鹤鹤娶我。”

沈卿鹤没有纠正“娶”与“嫁”的差别,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抵在小太子的发顶。

А╟╖аиЗ╖а “好。”

雪落无声。正厅里暖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谁的心跳。

萧宸是在御书房里见到的沈铮。福全通报镇北侯求见的时候,他正批折子。

沈铮走进来,行了礼,站在御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萧宸放下朱笔,看着他。沈铮把今日发生在侯府正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太子殿下冲进侯府,到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沈伯伯我能娶卿鹤哥哥吗”,到鹤儿披散着长发站在门边,到殿下吻了鹤儿,到鹤儿说“臣等殿下长大”。

萧宸听完,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声响。

然后萧宸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胸腔里透出来的笑。

“沈铮。”

“臣在。”

“你今日进宫,是来向朕提亲的?”

沈铮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请罪?是禀报?是让陛下拿个主意?还是——陛下说的那个词——提亲?

“朕问你,沈卿鹤怎么说?”

“犬子说,他等殿下长大。”

“那便是了。”

萧宸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朕的太子,三岁就相中了你儿子。

满朝文武亲眼见证,太子殿下亲口盖的章。

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你这个当爹的比朕看得还清楚。”

他顿了顿。

“朕拦过吗?朕没有。朕若是想拦,五年前就拦了。”

沈铮沉默着。

“朕不是不想拦。”萧宸的声音低了些,“是拦不住。

瑾瑜那孩子,认定了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了沈卿鹤,从三岁到八岁,从八岁到将来。朕这个做父皇的——”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没有说完这句话。

沈铮跪下来。

“臣,替犬子谢陛下。”

萧宸没有回头。

“去吧。让他好好的。让瑾瑜好好的。”

沈铮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的时候,雪正落得紧。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自己站在城门口接他。

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那时候他以为,儿子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生几个孩子,承袭镇北侯的爵位,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

他从没想过,儿子的人生会在三岁的太子殿下抱住他腿的那一刻,拐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可如今他站在雪里,回想这五年来的每一件事,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拐弯。

那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沈铮拢了拢鹤氅,大步走进风雪里。

侯府正厅里,炭火暖了一室。小太子窝在沈卿鹤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已经不哭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偶尔蹭一蹭。

沈卿鹤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墨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在小太子的肩上。

“卿鹤哥哥。”

“嗯。”

“沈伯伯会答应吗?”

“父亲已经进宫了。”

“父皇会答应吗?”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团子,想起五年前千秋宴上,他抱住自己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想起出征那夜他站在侯府门口望向东宫的那一眼。

想起归来那夜他在自己怀里哭了一整夜。

想起这五年的每一个晨昏,每一次对视,每一声“鹤鹤”。

“臣等殿下长大。”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雪光从门外映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八岁的孩子伸出手,碰了碰沈卿鹤的眉心,碰了碰他的鼻梁,碰了碰他的嘴唇。

然后他把脸贴回去,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

“鹤鹤。”

“嗯。”

“新年才开始几天。今年一定是最好的一年。”

沈卿鹤把他拢得更紧了些。

“嗯。”

门外大雪纷飞。老槐树的枝头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

但枝丫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极淡极淡的青色——那是春天要来的时候,槐树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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