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殿对

福全来传旨的时候,雪正下得紧。沈卿鹤站在侯府正厅门口,墨发披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小太子攥着他的手站在他身侧,明黄的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仰起头来看他,眼睛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

“沈小侯爷,太子殿下,陛下宣二位即刻入宫。”

福全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镇北侯也在。”

小太子攥着沈卿鹤的手紧了紧。

沈卿鹤低头看他,小太子便把那一点紧张咽回去,挺了挺小胸脯。

“走。”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

萧宸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铮站在一旁,朝服未换,肩头的雪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洇在玄色锦缎上,深一片浅一片。

他已经把今日侯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了,此刻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等着陛下开口。

殿门推开,风雪涌入。沈卿鹤牵着太子的手走进来,单膝跪地。

小太子跟着跪下去,明黄小袍铺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起来吧。”萧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个人站起来。

沈卿鹤垂着眼睫,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沉静。

小太子站在他身侧,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萧宸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八岁的孩子,手指短短胖胖的,攥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攥得关节泛白。

沈卿鹤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他攥着,像是早就习惯了。

“瑾瑜。”萧宸的声音不高,“你当真喜欢沈卿鹤?”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太子松开了沈卿鹤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金砖冰冷,隔着衣料渗进膝盖里。他没有缩,没有抖,跪得端端正正。

“喜欢。”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稳得像是在宣读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诏书。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金砖上的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之事不可儿戏,想说您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一辈子吗。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今日在侯府正厅,这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说“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

萧宸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妃吗?”

“知道。”

“说来听听。”

小太子跪得直直的,声音一字一顿:“太子妃就是,等我当了皇帝,卿鹤哥哥就是我的皇后。”

沈铮的眉毛挑了一下。

萧宸面不改色:“继续。”

“太子妃就是,从今往后,卿鹤哥哥跟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他每天送我上朝,接我下朝。

我批折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我习字的时候他给我研墨,我累了的时候他让我靠着他。”

“太子妃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

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抢走他。

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护着他。”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却更稳了。

“太子妃就是,鹤鹤。

没有别人。从三岁到八十岁,都只有鹤鹤。”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声响。

沈铮侧过头,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天子那种矜持含蓄的笑,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行。”

萧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快,“八岁就给自己找了太子妃,不错。

瑾瑜,你比你父皇强。

你父皇当年追你母后,可是追了整整三年才敢开口。”

小太子跪在地上,眼睛亮起来:“父皇,您答应了?”

萧宸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沈铮,嘴角还挂着笑。

“你说是不是,镇北侯?”

沈铮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陛下脸上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忽然明白今天这一出,陛下等了很久了。

从五年前千秋宴上太子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陛下就等着有一天能看他的笑话。

行。

君要臣笑,臣不得不笑。

沈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向萧宸,而是跑向了沈铮。

他站在沈铮面前,仰起头。

老侯爷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还湿着,却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沈铮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被雪风吹得冰凉,攥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

“爹爹。”

沈铮整个人僵住了。

“你不反对,对不对?”

萧宸的笑声在御书房里炸开。

他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出来沾湿了袖口。

福全站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像筛糠,脸憋得通红。

沈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双仰望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

这孩子喊他爹爹。太子殿下。储君。大昭未来的天子。

喊他爹爹。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一个人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从那以后,鹤儿再也没有喊过娘。

他一个人把鹤儿拉扯大,教他握笔,教他握枪,送他去边关,接他回京城。

他以为这辈子,自己就守着这一个儿子过了。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要娶他的儿子,然后拉着他的手,喊他爹爹。

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明黄小袍上,很轻,很稳。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那只小手。

萧宸的笑声渐渐收了。

他看着沈铮握着太子手的那只手,看着沈铮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看着这个在边关征战半生、从不轻易动容的老将,此刻站在那里,喉结滚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今日就到这儿吧。瑾瑜,送你沈伯伯回去。”

小太子仰起头看沈铮:“爹爹,我送你回家。”

沈铮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

“沈铮。”

沈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的儿子管你叫爹爹。

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该请朕喝顿酒?”

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是今日从侯府到皇宫以来,第一个真真切切的、放下所有心事的笑。

“臣府上有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哦?给谁备的?”

“原是给鹤儿娶亲备的。”

萧宸又笑了。

今日他笑了太多次,多到福全在旁边暗暗记了一笔——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赏。

“那正好。朕陪你喝了。”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出御书房。身后,沈卿鹤还站在殿中。

萧宸看着他。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墨发披散,身姿如松。

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上。

“沈卿鹤。”

“臣在。”

“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沈卿鹤单膝跪地。墨发散落下来,垂在金砖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

“臣,领旨。”

御书房外,大雪纷飞。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在宫道上。他走几步便仰头看看沈铮,走几步又仰头看看。

沈铮被他看得心里发软。

“殿下看什么?”

“看爹爹。”小太子理直气壮,“爹爹好看。”

沈铮活了半辈子,在边关被人叫过将军,在朝堂被人叫过侯爷,在家里被鹤儿叫过爹。

从没人叫过他爹爹。还是用这种奶声奶气的、撒娇一样的语气。

“殿下,臣——”

“爹爹。”小太子停下脚步,仰起头,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沈铮看着那双被雪光映得透亮的眼睛。

“……喜欢。”

小太子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攥紧沈铮的手,继续往前走。

“爹爹,你刚才在御书房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铮低头看他。

“因为爹爹心疼卿鹤哥哥,怕他受委屈。

也心疼我,怕我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了会后悔。”

他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爹爹放心。我不会让卿鹤哥哥受委屈。

我也不会后悔。一辈子都不会。”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雪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他眼角深深的纹路上。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太子的发顶。

“臣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从这孩子三岁那年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从鹤儿出征那六个月他每日来侯府睡在鹤儿床上的那一刻起,从今日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

他都知道。

宫道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风雪里。

墨发披散,月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御书房,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小太子松开沈铮的手,跑向他。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拂去他发冠上的雪。

“卿鹤哥哥,父皇答应了。爹爹也答应了。”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嗯。”

“你以后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沈卿鹤的手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

小太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沈卿鹤抱起他,站起身来。沈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儿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风雪里。

墨发与明黄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缠缠绕绕的。

“爹。”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他面前。

“回府吧。”

沈铮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中间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肩头,朝沈铮伸出手。

“爹爹牵。”

沈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冰凉凉的手。

雪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不再年轻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

宫道长长。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大的,中的,小的。

雪花很快落下来,把脚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却覆不住那三行紧紧挨在一起的痕迹。

身后,御书房的窗边。

萧宸负手而立,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远,融进漫天风雪里。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陛下看什么?”

“看朕那个八岁就给自己找好太子妃的儿子。”

萧宸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弯着,“比朕强。”

皇后靠在他肩侧,看着雪地里那三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像你。认定了就不回头。”

萧宸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皇后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大雪覆了整座宫城。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宫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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