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瑜儿

御书房请旨之后的第三日,小太子便搬进了镇北侯府。

没有圣旨,没有仪仗,没有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

他只带了高安,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只怀里抱了五年的布老虎。

沈铮站在府门口,看着太子殿下从马车上跳下来,明黄小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爹爹!”

小太子仰起头喊他,眼睛弯成月牙。沈铮已经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

从御书房那日太子拉着他的手喊出第一声“爹爹”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称呼怕是改不掉了。

他侧身让开府门。“殿下的院子收拾好了。”

“我要住卿鹤哥哥的院子。”

沈铮沉默了一瞬。

小太子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晃动。“行。”

于是太子殿下便住进了沈卿鹤的院子。

云水把太子的衣物收进沈卿鹤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在月白常服旁边,一小摞一小摞的,像是本来就该放在一起。

高安把太子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沈卿鹤的书案上,紧挨着那块青田石镇纸。

小太子自己把布老虎摆在了沈卿鹤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布老虎往右边挪了挪,让两只小东西挨得更紧些。

那日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的床榻上,一只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边,毛边耳朵蹭得起了绒。

他的书案上,一只紫檀木匣子紧挨着他的镇纸。他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得整整齐齐,压着他的月白常服。

他的院子里,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知道在土里拨弄什么。

听见脚步声,小太子转过头来。脸上沾了一点泥,鼻尖上也是。

“卿鹤哥哥,你回来了!”他扔下木棍跑过来,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张开手臂。

沈卿鹤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太子搂住他的脖子,把沾了泥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瑜儿。”

小太子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沈卿鹤颈窝里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卿鹤哥哥,你叫我什么?”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瑜儿。”

小太子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叫了他五年“殿下”。

从三岁到八岁,从千秋宴到御书房,从“美人哥哥”到“卿鹤哥哥”,他唤过他无数声。

他唤他,从来都是“殿下”。今日他唤他“瑜儿”。

小太子把脸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从那以后,太子殿下便再也没有回过东宫。

萧宸派人来问过一回,高安回话说殿下在侯府住得很好,每日照常读书习武,沈小侯爷亲自教导。

萧宸便没有再问了。

只是有一日早朝,满朝文武看见了一幕从未见过的景象。

镇北侯沈铮牵着太子殿下的手走进太极殿。

太子殿下穿着明黄小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一只手被沈铮牵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

他走到御阶下,松开沈铮的手,仰起头。

“爹爹,散朝了我再来找你。”

满殿死寂。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天子。

然后他们看见,陛下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眼角都弯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众臣面面相觑。赵尚书用眼神问孙侍郎:这什么情况?

孙侍郎用眼神回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散朝之后,沈铮牵着小太子走出太极殿。

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沈铮。朕的太子叫你爹爹,你是不是该请满朝文武喝顿酒?”

沈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臣那坛女儿红,只够陛下一个人喝。”

萧宸的笑声从殿内传出来,爽朗得像秋日的晴空。

从那时起,小太子更刻苦了。

沈卿鹤在的时候,他便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

追蝴蝶,逗蛐蛐,爬老槐树,坐在沈卿鹤怀里吃桂花糕,把糖画举到沈卿鹤嘴边非要他咬第一口。

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他远远听见马蹄声便跑到府门口等着,扑进他怀里,仰起头让他擦脸上的泥。

夜里钻进沈卿鹤的被窝,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听他讲边塞的故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可沈卿鹤不在的时候,他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日卯时起床,不用人叫。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束好发冠,自己走到书房,点灯,研墨,铺纸。

高安想替他研墨,他摇头。“卿鹤哥哥不在,我自己来。”

他习字习到手腕酸了,便甩一甩手继续写。蹲马步蹲到腿发抖,便咬着牙再蹲一炷香。

萧宸开始让他旁听早朝,他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两条腿已经能稳稳地踩到脚踏了。

起初他只是听,不说话。后来散了朝,他会拉住父皇的袖子,仰起头问。

“父皇,今日户部说的江南税银,为什么比去年少了三成?”

“父皇,兵部说北境粮草吃紧,为什么不就近调粮,要从京城运过去?”

萧宸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给他讲。

有一回散朝后,小太子没有问问题。他站在御书房里,仰着头对萧宸说了一句话。

“父皇,我想让卿鹤哥哥永远不用再去打仗。”萧宸看着他。“

所以我要学得快一点。比所有人都快。等我当了皇帝,我把边境的仗都打完。

卿鹤哥哥就可以一直留在京城了。”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好。”

从那以后,太子的课业便不限于读书习武了。萧宸开始让他看折子。起初只是些不紧要的,让他批注着玩儿。

可太子的批注越写越长,从“知道了”变成几行字,从几行字变成半页纸。

萧宸把这些批注收进一只匣子里,没有还给福全归档。福全问过一回,萧宸没答。

只有沈卿鹤知道,瑜儿那些批注里的话,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每一回他推开书房的门,瑜儿都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批完的折子,墨迹半干。

他走过去,把折子轻轻抽出来,想替他收好。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江南税银减三成,非天灾,乃人祸。吏治不清,税何以清?”

“北境粮草,可于幽州、云州分设粮仓,就近调运。省下的运粮银子,能养三千骑兵。”

沈卿鹤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些不是他教的。也不是太傅教的。

是瑜儿自己从折子里一点一点读出来的,从父皇的话里一点一点听出来的,从每一个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清晨和深夜,一点一点想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书案上睡着的瑜儿。

十岁的孩子,眉眼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下颌开始有了萧家人的轮廓。

可睡着了还是跟三岁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微微嘟着,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沈卿鹤轻轻把折子放回去,俯下身,把瑜儿抱起来。

瑜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卿鹤哥哥。”含含糊糊的,从胸口传出来。沈卿鹤抱着他走回卧房,脚步很轻,很稳。

转眼便是两年。

小太子十岁了。十岁的萧瑾瑜已经长到了沈卿鹤胸口的高度。墨发以一只白玉冠束起。

他不再穿明黄小袍——父皇说十岁该换袍制了,他便换上了杏黄底绣暗金云纹的太子常服。

他不再抱着那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到处跑,但那只布老虎还在他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跟五年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卿鹤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沈小侯爷已是名满京城的将领,却依旧兼任着太子少师。

早朝时站在武官队列里,散朝后便去东宫——不,去侯府。

瑜儿已经不住东宫了。萧宸默许了,皇后默许了,满朝文武默许了。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住在镇北侯府,叫镇北侯爹爹,叫沈小侯爷——还是叫卿鹤哥哥。

这日,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比平时早了些。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听见瑜儿跑出来迎他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瑜儿坐在书案前。没有习字,没有看折子,没有批注。

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大昭的舆图。他的手点在舆图的最北端,那里标着两个小字:北境。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往南移,停在京城的位置。

他看着那条从京城到北境的路,看了很久。那条路鹤鹤走过。走了六个月。他等过。

沈卿鹤推开门。小太子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眼睛里的那一点沉沉的什么瞬间化开了,化成亮晶晶的笑意。“卿鹤哥哥,你回来了!”

沈卿鹤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瑜儿在看什么?”

小太子低头看了看舆图,又抬起头看他,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在看鹤鹤走过的路。”

他把额头抵在沈卿鹤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以后不让你走了。”

沈卿鹤闭上眼睛。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

那几粒两年前冒出来的新芽,如今已经长成了最茂盛的枝丫,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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