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圣意

京城,御书房。

萧宸把沈铮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是不信,是舍不得放下。

信上只有一行字,镇北侯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邦邦的,像他手里的枪杆子——“陛下,臣可能要当祖父了。”

萧宸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从“可能”移到“祖父”,又从“祖父”移回“可能”。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到眼角,翘到眉梢,翘到整张脸都盛不下那点笑意。

福全站在御案旁磨墨,看着陛下的嘴角从方才收到信时的微微抽动,变成现在这副压都压不住的模样。

他磨墨的手顿了顿。“陛下,镇北侯信上说什么了?瞧把您高兴的。”

萧宸把信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

福全双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他捧着信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萧宸。“陛下,这……这是……老奴没看错吧?瑞王殿下他——”

“玄策。”

萧宸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轻快得像在敲一支小曲,“药王玄策去了江南。

沈铮信上没写,但朕猜得到。天底下能让男子孕育子嗣的药,只有玄策配得出来。”

他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停,“他当年在侯府住了三个月,保住了鹤儿他娘的胎。

如今又给鹤儿留了一颗药。这个人情,朕记下了。”

福全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御案上,用镇纸压好,压完了又觉得不够平整,把镇纸挪了挪,又挪了挪。

“福全。”

“奴婢在。”

“你速去钦天监,让监正看日子。看看哪天合适。

朕要让太子和瑞王成亲。”

福全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漾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太液池,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奴婢这就去!”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脚步轻快得不像在走,像在飘。

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回头讪讪地笑了笑,又飘走了。

萧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可能要当祖父了。”

他自言自语,把这几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

窗外,暮色正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过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子要成亲了。

他的瑾瑜,三岁那年抱住沈卿鹤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十五岁,在江南赈灾,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回京城。

从三岁到十五岁,十二年,他从一个软糯糯的小团子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少年。

他认定了那个人,从来没有摇过。

萧宸把袖中的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可能要当祖父了。”他的嘴角又翘起来。

归途第七日。车队已过了淮河。越往北,秋意越深。

梧桐叶子落尽了,官道两侧的白杨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没有遮拦,把车帷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着车帘的方向。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他的手搁在驼绒薄衾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握紧,是蜷着,指节泛白。他的脸色从昨日开始便白了。

不是苍白,是纸白,白得连唇色都淡了。

额角的冷汗一直没有干过,白绸的边缘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盐霜。

萧瑾瑜的手覆在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那道旧伤,一动不动。

不是揉,是捂着。他已经揉了七日,从江南揉到淮北,从晨起揉到日暮。

沈卿鹤的腰疼却一日比一日重。

阴天,赶路,马车虽走得极慢极稳,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每一粒石子、每一道车辙,那震动便从车底传上来,顺着脊柱传到那三处旧伤上。

避无可避。

沈卿鹤没有吭过一声。萧瑾瑜把手从他后腰上移开。

“卿鹤哥哥,我下去走走。透透气。”他起身掀开车帘跳下去。靴子踩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

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一激灵。他没有走远,就跟着马车走。走着走着,眼泪便淌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风把眼泪吹干了,脸绷得疼。

沈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太子殿下跟在马车旁边走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袖子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拨转马头,骑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他掀开车帘上了车。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着车帘掀开的方向。风灌进来,他的鹤氅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爹。”声音很轻。

沈铮在他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了。

沈卿鹤的手指蜷着,冰凉冰凉的。沈铮把那只手包进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的老茧,搓在沈卿鹤的手背上沙沙地响。

“鹤儿,爹在。”

沈卿鹤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他,又像是想抽出来。

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爹。孩儿无事。”

他的唇角弯了弯,白绸覆着眼,看不出眉眼的弧度,可沈铮知道他在笑。

“只是腰太疼了些。”

沈铮搓着他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额角那一片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盐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疼了多久了?”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从出发那日就疼了,是不是?”

沈卿鹤的唇角还是弯着。

“老毛病了。阴天便疼,爹知道的。不碍事。”

沈铮低下头,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枪的时候从来不抖。

“鹤儿。”声音闷闷的,从他掌心底下传出来。“你娘生你那一年,胎象不稳。太医说恐怕保不住。

爹跪在佛堂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

后来玄策大人来了,住了三个月,你娘喝了他的药,足月生下了你。”

他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上面握枪磨出的薄茧,“你三岁那年,你娘走了。

爹抱着你坐在灵堂里,你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爹的手指。

爹那时候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看你娶妻生子,看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爹。”

“你十五岁回京,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你。

爹替你高兴,也替你愁。

高兴是你长成了最好的样子,愁是不知道你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沈铮的嘴角扯了扯,笑不出来,“后来太子殿下抱住了你的腿。

三岁的小团子,奶声奶气的。爹当时想,这孩子真有意思。”

沈卿鹤的唇角弯着,没有接话。

“后来你替他挡了熊。眼睛瞎了,腰断了。

太医跪在床前说眼睛不能恢复、腰骨裂了三处。爹觉得天塌了。”

沈铮的声音低下去,“可你醒过来,握着爹的手,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鹤儿,爹不怕麻烦。爹只怕你疼。”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

手指触到沈铮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他的手指停住了。

“爹。孩儿不孝。”

沈铮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上。“你孝。

你比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孝。”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站起身来。

“爹去外头看看。你歇着。”走到车帘边,身后传来沈卿鹤的声音。

“爹。孩儿真的无事。只是腰疼了些。歇一歇便好。”

沈铮没有回头,掀开车帘下了车。风灌进来,又被他用后背挡住。

萧瑾瑜还跟在马车旁走着。听见车帘响,他偏过头。

沈铮站在车辕上看着他,跳下车,走到他面前。老侯爷的眼眶红着。

“殿下。”

萧瑾瑜停住脚步。“爹爹,卿鹤哥哥他——”

“他疼。”沈铮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疼了七日了。从出发那日就疼。他不说。”

萧瑾瑜的眼泪又淌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铮。

“殿下,臣说这些,不是让殿下难过。”

沈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臣是说,鹤儿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从前臣不知道,如今臣知道了。臣告诉殿下,是让殿下也知道。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萧瑾瑜把他没说下去的话接住了。

“往后,我替他说。”

他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抖,却一字一顿,“他疼了,我替他说。

他苦了,我替他说。他委屈了,我替他说。他什么都不要,我替他要。

他什么都不说,我替他说一辈子。”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干的泪痕,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弯下腰,对太子殿下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储君的礼,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愿意陪他儿子走一辈子的人的礼。

萧瑾瑜扶住他,没有让他拜下去。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车帷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里,沈卿鹤的手从薄衾上抬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温热的。他把手覆在那里,覆了很久。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不断后退的光秃秃的白杨。他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

车队辘辘向北。淮河越来越远,京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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