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归巢

马车停稳的时候,沈卿鹤正靠在那里,脸朝着车帘的方向。

覆眼的白绸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眉骨上,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成一片。

这十日,从江南到京城,他躺在这辆为他改过的马车里,车轮每碾过一粒石子他便疼一次,从腰眼疼到脊柱,从脊柱疼到指尖。

他没有吭过一声。此刻马车停了,京城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货郎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谁家在娶亲,唢呐吹得热热闹闹的。

他把脸朝这些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唇角弯了弯。到家了。

萧瑾瑜掀开车帘,伸出手去扶他的手肘。“卿鹤哥哥,到了。我扶你——”

沈卿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瑜儿,你让爹爹进来。”

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萧瑾瑜不疑有他,转身便跳下车,喊了一声“爹爹”。

沈铮正站在车旁跟赵将军交代最后的事,听见这一声喊回过头来。

萧瑾瑜的脸色不对。

沈铮把话截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旁,掀帘上了车。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他的手指搭在驼绒薄衾上,指节泛着白,指尖却微微发抖。

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他把脸转过来,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去。

他伸出手,寻着声音的方向,那只手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的筋脉隐隐可见。

沈铮一把握住了。

“鹤儿,爹在。”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是想握紧,又没有力气。

他的唇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唇便开始发抖。“爹。孩儿没力气。”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小时候做了噩梦,半夜赤着脚跑到父亲房里,扯着父亲的衣袖说爹爹我怕。

“可能要劳烦爹爹抱孩儿了。”

他的唇抖得厉害,弯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往下坠。

“是孩儿无用。麻烦爹爹了。”

沈铮看着儿子。

看着他覆眼的白绸被冷汗浸透,看着他弯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坠下去,看着他伸出的手搭在自己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只手握紧,把儿子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卿鹤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

托腰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极轻极短的一瞬。

隔着天水碧的衣料,他摸到儿子后腰上那三处旧伤的地方,肌肉硬得像石头。不是僵,是疼。

疼了十日的腰,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痉挛。

沈铮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把他从软榻上抱了起来。

沈卿鹤的头靠进父亲的肩窝里。

他的身量比沈铮还高些,可此刻他蜷在父亲怀里,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从演武场上抱回去,他练枪练累了,趴在父亲肩上,半睡半醒地喊爹爹。

沈铮低下头,把大麾的领口拢了拢,盖住他被冷汗浸透的后颈。

然后抱着他,转身下了马车。

萧瑾瑜站在车旁。他看见车帘掀开,沈铮抱着沈卿鹤走下来。

沈卿鹤蜷在父亲怀里,覆眼的白绸湿透了,脸颊贴在沈铮的胸口,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鹤氅下摆从沈铮臂弯里垂下来,被风一吹,空落落地晃。

萧瑾瑜的手攥紧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车上拿起那根紫檀木手杖,握在手里,跟了上去。

镇北侯府。

福伯正指挥着小厮们搬行李,嘴里念叨着仔细些那是殿下的书匣子。

他转过头,看见沈铮抱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走进来。

大麾盖住了那人的脸,只露出一角天水碧的衣摆和一只垂落的、苍白消瘦的手。

福伯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脸上的褶子僵住了。

“侯爷,公子怎么了?”

沈铮的脚步没有停。

“福伯,你速去请太医。鹤儿他腰疼了十日。”

福伯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房里抓了一件外衫,又跑。

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跑起来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沈铮抱着沈卿鹤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沈卿鹤的卧房每日都有人打扫,窗纸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的。

沈铮把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抽出手臂的时候,沈卿鹤的眉头蹙了蹙,极轻极短,然后舒展开了。

沈铮看见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极轻极轻地把沈卿鹤后腰下垫着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

萧瑾瑜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手杖。

他把手杖轻轻靠在床头——沈卿鹤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瑜儿。”声音很轻很轻,“哥哥到家了。”

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嗯。”

沈铮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在晒过的被褥里,覆眼的白绸还没有换,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他的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可他弯着唇角。

他伸手把沈卿鹤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慢。

“爹。”

“嗯。”

“孩儿想吃福伯做的面片汤。”

沈铮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爹去让福伯做。”

他站起身走出卧房,在廊下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低下头,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

卧房里,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卿鹤的呼吸渐渐匀长了,不是睡着,是疼了十日之后终于躺在了安稳的地方。

他的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着,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

“卿鹤哥哥。以后回府,我都抱你进来。”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还小。等瑜儿长大了再抱。”

“我十五岁了。你十五岁都领兵了。”

“嗯。等瑜儿领了兵,哥哥就让瑜儿抱。”

萧瑾瑜把他的手贴在唇边,碰了碰。“你说的。不许反悔。”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瑜儿。”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极淡极淡的芽苞。

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绽开。不急。它们等了这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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