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王

离大婚还有一个月,沈卿鹤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不是显怀,是隔着天水碧的中衣,能摸到那一小片弧度了。

萧瑾瑜每日从宫里回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去厨房端药——药有沈铮盯着,火候从来不差分毫。

他的第一件事是净手,拿皂角搓了又搓,搓到指尖泛红,然后走到沈卿鹤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衣摆轻轻撩起一角,把手掌贴上去。

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怕漏掉什么。

“崽崽,我是父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末尾那一点微微的沙哑。

他在朝堂上驳户部尚书时声如金玉,在御书房跟萧宸对答时沉稳端方,可此刻他蹲在沈卿鹤面前掌心贴着那片小小的弧度,声音却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今天有没有闹爹爹?你要乖乖的,不许踢爹爹的腰,爹爹腰疼,你要心疼爹爹,知道吗?”

他把脸侧过来耳朵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听了许久,仰起头:“卿鹤哥哥,崽崽今天好像动了一下。”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发顶,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额角。

“才一个月多些,哪里就会动了。”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卵石,“瑜儿又哄哥哥高兴。”

“没哄。”

萧瑾瑜把他的手从自己额角上拉下来,贴在那片微隆的弧度上,“真的。他听见我说话了。

他知道我是父王。”

语气执拗得毫无道理,跟十年前他抱着沈卿鹤的腿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一模一样。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收拢,覆着自己的小腹,也覆着萧瑾瑜贴在上头的那只手。

又一日傍晚,萧瑾瑜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朝服都没换便蹲到沈卿鹤面前,把手贴上去,贴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卿鹤哥哥,崽崽今天的动静比昨日大了一点。一定是想我了。”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弧度,这一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威胁,“崽崽,父王跟你说,等你出来,父王教你骑马射箭。

但你若是闹爹爹,父王就要打你屁股了。知道吗?”

沈卿鹤听他问了半天没有回应,微微偏过头:“崽崽怎么说?”

萧瑾瑜抬起头:“崽崽说他知道了。”

沈卿鹤弯起唇角:“胡说。”

萧瑾瑜把他的手拉过来又覆在自己手背上,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一起贴在那片微隆的弧度上。

“没胡说。他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的语气忽然放柔了,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在朝堂上驳了两个御史的太子殿下,“他说——父王,宝宝乖,宝宝不闹爹爹。

宝宝等出来了,跟父王学骑马。”

窗纸上老槐树的影子微微晃动,芽苞已经鼓得发亮,像一盏一盏将点未点的灯。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穿过枝丫,穿过窗纸,轻轻拂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

从那日以后,沈卿鹤便不常翻那卷檀木兵书了。

那本他用指尖读了无数遍的《孙子兵法》被他搁在软榻边的矮几上,檀木页上落了薄薄一层光。

他的手不再去摸那些镂空的刻痕,而是常常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靠在软榻上脸朝着窗外老槐树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可如果那双眼睛能看见,此刻的目光一定是温柔而宠溺的。

不是沙场点兵时那种锐利,不是朝堂对答时那种清冷,是春日溪水漫过卵石时漾开的细细碎碎的光。

是沈铮扶着他从老槐树下走过时落在脚边的斑驳树影,是他想起萧瑾瑜时唇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有一回云水从廊下走过,看见王爷靠在软榻上像是睡着了。

手搭在小腹上,脸微微垂着,白绸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可他走近了才发现沈卿鹤并没有睡着,他的唇在轻轻翕动,极轻极轻的,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云水没敢惊动,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在廊下遇见高安,小声说:“王爷在跟小殿下说话呢。”

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没说话。

又有一回萧瑾瑜回来得早,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放下朱笔。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窗外的方向,手搭在小腹上,唇边漾着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着头。

萧瑾瑜看了他许久,没有走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的卿鹤哥哥看不见那个孩子——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抚摸那孩子时是什么模样。

可他把脸朝向窗外日光的方向,把手轻轻贴在腹上,像是能看见那个孩子正躺在日光里,闭着眼,蜷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萧瑾瑜放下折子走过去,在沈卿鹤面前蹲下来。

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把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扣进自己指缝里。

“崽崽,父王回来了。”声音平平缓缓的。

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膝头。

又一夜,睡前萧瑾瑜照例把手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

贴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出来:“卿鹤哥哥,等崽崽生出来,你说他第一声会叫谁?”

沈卿鹤偏过头想了想:“大约是叫父王。

瑜儿日日跟他说话,他出来一定先认得瑜儿的声音。”

“不对。”

萧瑾瑜把手从他小腹上移开,轻轻覆上他的后腰慢慢揉,“他先叫爹爹。

他还没出来,卿鹤哥哥就日日把手贴在这里跟他说话。

他认得爹爹的声音,比认得我更早。”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寻着声音摸到了萧瑾瑜的脸,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

窗外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春天已经不远了,而那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蜷在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他还没出生,却已经拥有了一份笃定的、沉甸甸的父爱——从那个覆着白绸、腰脊重损的人把手指轻轻贴上小腹时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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