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缓步

太医来诊脉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冬日将尽,老槐树的芽苞在枝头鼓得发亮,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

老太医的手指搭在沈卿鹤腕上搭了许久,又让他侧过身隔着中衣轻轻按了按后腰。

萧瑾瑜站在床边目光追着太医的手指,那手指每按一下他便蹙一下眉。

沈铮负手站在窗边面上不动声色,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泛白。

老太医收回手,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殿下,侯爷。

王爷的月份现下还小,胎象稳固。

若是精神尚可,可以适当扶他起来走走,对孩子好,对王爷的气血通畅也有益处。”

他顿了顿,看向沈卿鹤后腰的位置,“等日后月份大了,王爷的腰本就不好,那时便少走一些,以静养为主。”

萧瑾瑜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沈铮已经把太医送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云水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杖递到他手中。

从那日起,侯府后宅便多了一道极慢极慢的风景。

沈铮休沐时便亲自来扶。

老侯爷卸了朝服,换上半旧的玄色便袍,把沈卿鹤的手肘托在掌心里。

沈卿鹤左手轻轻扶着小腹,右手撑着紫檀木手杖,杖首的鹤没有眼睛,杖尾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极轻极笃。

父子俩走得极慢,从卧房到廊下不过一箭之地,却要走上一盏茶的工夫。

沈铮从不催,沈卿鹤也从不说累,父子俩一边走一边说话。

“爹,今日营里忙吗。”

“不忙。周毅在盯着新兵练阵,那帮小子比上月强些了。”

沈铮扶着他绕过廊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周砚那孩子昨日又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再听他练枪。

我说你忙着养身子,让他过几日再来。”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爹又替我挡人。”

沈铮面不改色:“你现在是双身子,太医说了要静养。

听枪也不行——你一听见枪风就坐不住,恨不得自己拄着手杖下去比划。

爹还不知道你。”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头,光秃秃的枝丫被日光一照,投下淡淡的花纹。

沈铮扶着他走到老槐树下,沈卿鹤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白绸覆着眼,可他迎着日光的方向偏过头,像是在看那棵树。

“爹,老槐树快开花了吧。”

“快了。”

沈铮抬起头看着满树鼓胀的芽苞,“今年芽苞比往年都多,开出来一定满院子都是香气。”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小腹上移开,轻轻搭在树干上。

老槐树的树皮粗糙温厚,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

萧瑾瑜扶着的时候,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从宫里回来朝服都不换便从沈铮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

沈铮也乐得让他扶——自己可以去厨房盯着药,或者去书房看一会儿兵书。

可萧瑾瑜扶得比沈铮还要小心十分。

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眼睛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一颗小石子都要提前踢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都要先踩实了才让沈卿鹤走。

从卧房到老槐树下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道砖缝在哪里都烂熟于心。

可每一回他都像是第一次走,每一回都要把沿途所有可能绊脚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卿鹤哥哥,这里有一颗石子——你往左边迈一点。

不用太大步,一点点就好。对,就是这里。好,现在可以直走了。”

他把沈卿鹤的手肘又托高了些,“前头那片叶子还没干透,踩上去可能会滑,我扶你绕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的手被他托着,另一只手扶在小腹上。

听着萧瑾瑜一本正经地给他报路况,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瑜儿,地上是不是还有蚂蚁在搬家,也要哥哥绕一绕?”

萧瑾瑜低头看了看青石板缝,那缝里确实有几只蚂蚁排着队在搬家。

他沉默了一瞬,理直气壮地说:“蚂蚁不碍事。

不过你要是怕踩着,我抱你过去。”

沈卿鹤笑出声来,这一回比方才又深了几分,身子微微晃了晃。

萧瑾瑜立刻收紧了扶着他手肘的手,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去虚虚地拢在他腰侧。

沈卿鹤站定了,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哥哥只是怀了崽崽,不是瓷做的。”

萧瑾瑜没有松手,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沈卿鹤抬起手,寻着声音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萧瑾瑜便继续扶着他走。

路过亭子时沈铮正坐在里头喝茶,看着萧瑾瑜蹲在地上把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捡起来搁到路边,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重新托住沈卿鹤的手肘。

老侯爷端着茶盏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

沈铮休沐时也扶。

他把沈卿鹤扶到亭子里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茶沏了两盏,一盏搁在沈卿鹤手边,拿扇子把茶气往他的方向扇了扇。

“爹,您这茶——”

“药茶。太医开的方子,对腰好。你闻闻,有杜仲。”

沈卿鹤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沈铮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梅子搁在他手心里,沈卿鹤把梅子含进嘴里,眉头舒展开,唇角弯起来。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暮色漫上来。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沈铮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搭在小腹上的左手,看着他右手手背上被日光照得微微泛光的青色筋脉。

他想起鹤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枪式。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走过来便仰起头喊爹爹。

如今他坐在这里白绸覆着眼,手杖靠在膝边,腹中怀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他的唇角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弯着,弯得像老槐树春天新发的嫩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沈卿鹤的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脸颊也不再瘦得吓人。

萧瑾瑜每日散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然后蹲在他面前把手贴上他的小腹,跟崽崽说话。

沈铮休沐时便扶着他从卧房走到老槐树下,再从老槐树下走回卧房。

有时候周砚来了,沈卿鹤便靠在亭子里的竹椅上,听他在院中练枪。

枪风破空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他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叩着,偶尔出声提点一句。

太医又来诊过一回脉,说王爷身子调养得不错,月份虽小但胎象稳健。

萧瑾瑜和沈铮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转身去厨房盯着煎药,一个蹲回沈卿鹤面前把手贴上他的小腹。

“崽崽,父王今天——”

“瑜儿。”

沈卿鹤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崽崽在睡觉。你手贴上来他便醒了。”

萧瑾瑜抬起头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那白绸下弯起的唇角,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两个人听的小秘密:“那崽崽睡,父王不吵他。”

他把手从沈卿鹤小腹上轻轻移开,却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人穿着天水碧的中衣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被暮光照着,手搭在小腹上,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

萧瑾瑜忽然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把嘴唇贴在他覆着白绸的眼角。

沈卿鹤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抬起手摸到他的后脑勺,把他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院,枝头的芽苞被暮光照着,像一盏一盏将点未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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