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辞芳

萧宸将那首《老槐树》的宣纸传示群臣,几位大学士凑在一起低声品评了几句,无非是“清贵自然”“末句尤佳”之类的话。

萧宸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做点评,带着一众大臣往麟德殿的方向去了。

沈铮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角亭——他的儿子正被一群年轻姑娘围在石凳上,萧瑾瑜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老侯爷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没有折回去,转身跟着萧宸走了。

陛下一走,亭中的气氛便松快下来。

方才碍于御前礼仪不敢上前的姑娘们,此刻三三两两凑到沈卿鹤面前,有的捧着自己刚写的诗稿想请瑞王指点,有的提着裙摆怯生生地站在后头,目光却忍不住往沈卿鹤脸上飘。

他坐在石凳上,暗红衣袍被亭中穿堂风拂动,覆眼的红绸与衣袍同色,衬得他下颌如玉、唇若点漆。

分明是目不能视、倚杖而坐的模样,可他微微偏头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时,那唇边的一抹笑意却比满园牡丹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们嘴上说着“请王爷指点诗稿”,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脸上看。

方才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又跑过来了。

她约莫四五岁年纪,比同龄孩子矮了半个头,胆子却大得很,从人缝里钻进来便往沈卿鹤面前挤。

伸出小手就要去抓沈卿鹤扶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抱抱——”

萧瑾瑜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跨过去挡在沈卿鹤身前,弯腰把那小姑娘的小手轻轻拢住,没让她碰到沈卿鹤的腹部。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可以。

哥哥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这样扑。”

小姑娘的娘亲——工部李郎中的夫人——吓得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女儿抱进怀里,连声请罪。

沈卿鹤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侧过来,唇角弯着,声音平平缓缓的:

“无妨。”

两个字落进亭中,姑娘们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他脸上。

沈卿鹤把手杖从膝上拿起来撑在青石板上,左手扶着小腹,缓缓站起身。

暗红袍角拂过石凳边缘,玉带束住的腰身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就这样站在白牡丹花影里,覆眼的红绸被风拂得轻轻颤动。

“各位夫人。”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本王身子不适,就先行告辞了。”

萧瑾瑜立刻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

众人便看见沈卿鹤在太子殿下的扶持下转过身——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小腹的弧度被暗红衣袍裹着。

“哥哥,往左边绕一绕——这里有一丛牡丹花枝伸出来了。”

萧瑾瑜低头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沈卿鹤便往他身侧靠了靠,手杖点在石子路上一声轻响。

“前头是三级台阶——第一级,好,慢慢。第二级——对,就是这里。第三级。好,平路了。”

两个人慢慢走过花径,经过白牡丹花丛时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到沈卿鹤的衣襟上,萧瑾瑜低头替他拂去了。

身后亭子里的姑娘们,年轻的微微张着嘴失神地望,年长些的目光怅然,像在看一幅将逝的画。

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姑娘趴在娘亲肩头,忽然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美人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沈卿鹤的脚步停了停。

他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红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唇角那抹弧度漾得更深了些。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没有回答,扶着萧瑾瑜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姑娘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手杖点在石板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

暗红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和太子殿下杏黄的衣摆交叠在一起,融进太液池边那片白牡丹的尽头。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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