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满月

萧宸又给了萧瑾瑜几天假。

福全来传口谕时,萧瑾瑜正蹲在床边给沈卿鹤揉腰,听完口谕抬头应了一声,转身便继续揉,手指沾了药膏,沿着后腰那三处旧伤的边缘慢慢打着圈。

沈卿鹤给孩子取名叫萧景琛。

那是一个午后,孩子刚被奶娘喂饱,窝在他臂弯里半睡半醒。

沈卿鹤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描摹着孩子的眉眼——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小嘴,摸到下巴时指尖被宝宝一口含住,小人儿吧唧吧唧地吮了两下,又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卿鹤无声地笑了,把手指轻轻抽出来,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就叫景琛吧。”

萧瑾瑜正端了药碗进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顿了顿。

他把药碗搁在矮几上,走到榻边蹲下来,把手覆在沈卿鹤手背上,与他一起轻轻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

“萧景琛。”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好听。

哥哥取的名字最好听。”

他亲自抱着孩子去上的皇家玉牒。

大红的绸缎包裹,金粉书写,他一笔一画写下“萧景琛”三个字,搁下笔,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玉牒,亲手递进宗庙供奉。

回来时在廊下遇见了沈铮。

沈铮正抱着他的小乖孙在廊下晒太阳,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名字上了?”

萧瑾瑜点点头。

沈铮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宝宝,说了一句“景琛,好名字”。

从那天起,沈卿鹤只要醒着便会抱着孩子。

他看不见,便用手描摹——小小的拳头,软软的耳垂,圆鼓鼓的脸颊,一拱一拱往他颈窝里凑的小脑袋。

宝宝在他怀里总是格外安静,有时候醒着,拿那双像极了沈卿鹤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便会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应着,跟孩子说“爹爹知道”、“宝宝乖”、“父王去上朝了,等会儿回来抱你”。

萧瑾瑜每回从外头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卿鹤靠坐在软榻上,覆眼的白绸衬着微微侧弯的唇角,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他们的孩子,轻轻晃着。

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极轻极柔的调子。

孩子每回被奶娘喂饱,萧瑾瑜便接过来抱进沈卿鹤怀里。

这个动作他做了一个月,从最初的笨拙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稳稳托住。

宝宝在爹爹怀里睡得很香,小手攥着爹爹的衣襟,攥得跟当年千秋宴上他抱住沈卿鹤腿时一模一样。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满月这日,沈铮天没亮就进了宫。

老侯爷把这一个月憋着没好意思说的话一次性全倒给了他的小乖孙——

从“你父王小时候可没你乖”到“你爷爷当年在边关”,絮絮叨叨念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萧瑾瑜过来要抱孩子去喂奶,他才恋恋不舍地把襁褓递过去。

萧瑾瑜把喂饱的宝宝抱回内殿,交给云水照看。

他自己走到床前拧了温帕子,把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托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然后低下头在他唇上碰了碰。

“卿鹤哥哥,今日是景琛满月。

我扶你起来走走,好不好?

太医说你如今可以适当多走几步了。”

沈卿鹤点了点头。

萧瑾瑜便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的那一声响,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

腿上那肿了一个多月的浮胀已经消退了,脚踝处恢复了从前清瘦的轮廓。

走到门口时,萧瑾瑜忽然叫了一声:

“哥哥,你看——”他猛地停住,低头看沈卿鹤覆眼的白绸,又把话咽回去,改了口,“老槐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落了满院子,景琛在屋里都能闻到香气。”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扶着门框,把脸朝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仰起。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迎着风,迎着满院子飘落的槐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那是沈铮昨日送来的,说是从侯府老槐树上取了一截枝丫,亲手磨了一个月。

他把平安扣摸索着放进萧瑾瑜掌心里,又把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按了按。

“给景琛戴上。爹爹磨的。”

萧瑾瑜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被磨得温润光滑的平安扣,又抬头看了看满树如雪的槐花,把沈卿鹤的手握住。

他扶着他慢慢走到老槐树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静默着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槐花扑簌簌地落了他们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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