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满月宴

满月这日,萧宸下旨百官休沐,东宫的正殿偏殿全部敞开,廊下摆满了各家送来的贺礼。

老槐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时辰一到,萧瑾瑜扶着沈卿鹤从内殿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霜白的常服,覆眼的白绸与衣袍同色,腰脊比生产前挺直了些,只是手中还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

萧宸亲自抱着萧景琛从偏殿过来,明黄的襁褓裹着小小的团子,小团子刚睡醒。

不哭不闹,一双像极了沈卿鹤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满殿灯火。

礼部尚书高唱仪式流程,萧宸亲自念了祝文,萧瑾瑜抱着孩子,名字早上了皇家玉牒,今日不过是昭告天下而已。

仪式一结束,沈铮便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来,双手从萧瑾瑜怀里接过襁褓。

那姿势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左手托头颈,右手兜臀腿,臂弯正好卡在襁褓最软的那一处。

老侯爷抱着小乖孙,转身便往武官堆里走。

周毅正端着酒盏跟赵尚书吹牛,远远看见沈铮过来,把酒盏往桌上一搁,迎上去低头往襁褓里一看,眼睛便亮了。

“老沈,这孩子长得——跟你家鹤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铮低头看了看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小脸,嘴角往上翘了又被他强压下去:“眼睛像鹤儿,下巴也像。

嘴倒是像他父王。”

他边说边把襁褓微微侧过来让老兄弟们看清,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孩子,可语气里那股子骄傲劲儿根本藏不住。

这个说鼻梁像王爷将来必是美男子,那个说才满月就这么精神日后定是文武双全的帅才。

沈铮便嗯一声,或点一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回平素那条直线。

云水和高安站在廊下远远瞧着,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低声对云水说:

“侯爷今日笑得眼睛都没了。”

沈卿鹤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杖靠在扶手旁。

他看不见父亲脸上的笑容,但他听得见——

满殿喧闹中父亲那道压低了却格外清朗的嗓音,正不厌其烦地跟每个老伙计数落小乖孙的睫毛有多长、手指有多白。

摸索着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萧瑾瑜从人群中脱身走回来,弯下腰凑到他耳朵旁边,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卿鹤哥哥,爹爹真高兴啊。

抱着崽崽在周叔面前走了三圈,赵尚书想看第二眼他都不给。”

沈卿鹤把茶盏放下,偏过头朝他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唇角弯起来:“爹难得这样高兴。”

萧瑾瑜又往武官席那边瞥了一眼,沈铮正把襁褓换到另一边臂弯里,让孙老副将看孩子的侧脸,补了一句:

“傲娇得不行。明明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要板着脸。”

沈卿鹤摇头失笑,从案上摸到一块桂花糕朝他递过去:

“别光盯着爹爹。”

话音没落,一声嘹亮的啼哭从武官席那边传来。

沈铮几乎是瞬间把襁褓换了个姿势轻轻晃着,低头哄道:

“不哭不哭,乖孙不哭。爷爷带你去找爹爹。”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对着襁褓里那张憋红了的小脸絮絮叨叨,“哦,是爷爷不好,光顾着让你跟周爷爷他们认识,忘了我们小乖孙要爹爹了。”

周毅端着酒盏愣在原地,看着沈铮脚步飞快地往廊下走,转头对赵尚书说了一句被满殿喧闹淹没的话。

沈卿鹤早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把手杖往旁边挪了挪,伸出手去。

沈铮把襁褓轻轻放进他臂弯里,他便自然而然地把宝宝的头枕在自己肘弯上,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上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

温柔宠溺的嗓音在廊下轻轻响起:“琛儿不哭,爹爹在。

是不是爷爷太高兴了,把你吵醒了?”

那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落枝头的槐花。

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描摹着孩子的眉骨、鼻梁、小嘴,指尖触到嘴角时宝宝止住了哭声。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胡乱抓了两把,攥住了他垂在肩侧的一缕散发。

整个廊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卿鹤一身霜白常服坐在软榻上,覆眼的白绸衬着微微侧弯的唇角,臂弯里稳稳地托着他们的孩子。

他低着头,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描着宝宝的小脸,嘴里哼着极轻极柔的调子,那双曾经挽弓射箭、杀敌无数的手如今轻得像太液池上被风拂动的花瓣。

满殿的女眷们远远望着,有人悄悄红了眼角,有人默默将团扇收起。

而那个被全京城姑娘惦记了十几年的沈小侯爷——如今的瑞王殿下。

只是轻轻拍着襁褓,低低地、温温地说:“爹爹在,爹爹不走。”

萧瑾瑜站在他身侧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软榻扶手上,把他们父子俩都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看着襁褓中攥住沈卿鹤散发的小手,轻轻握了握。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花瓣被风卷起来,扑簌簌落了满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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