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榜眼唤作桓祎,是个世家公子,从小便知道自己天资过人,又因身份尊贵,是同宗里其他人所不能比的,开蒙早,才气高,傲气足,从不知什么叫做“收敛”,是个锋芒很盛的人。

他没想过会遇到像屈青这般奇怪的人。

有灵气又有才气,偏偏做人润如细水,毫无破绽之说。做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好似全把他们其他活着的人当做放屁。

因着有着相当的才气,他倒对屈青颇多关注。

同窗里有见他孤身一人,不同他人多往来,便以为他是故作高洁傲岸姿态,想引起人注目。

几人商议着,从野外抓了几条蛇来丢他休息的榻上吓唬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几条无毒的蛇里混进了一条毒蛇。

桓祎有听说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没有阻拦也没有加入。

毕竟他虽不屑于做这些无聊的事,但是也想知道屈青究竟是真清高还是伪作态。

可那天夜里,什么声息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屈青便亲临到访,手上掐着几条已经死透的蛇,依次塞回到那几个生事的人手里。

“诸位的爱宠可要看管好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劲儿才把它们带回来给各位的。”

没说放蛇咬人的事。

但是那几个人低头看手里的蛇,凉津津的,死透了不说,似乎还被人挖了蛇胆。

几人的脸红了又白,都是世家公子,那么恶心的东西在手上,喉间似有东西上涌。

准备离去的屈青却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懊恼得似乎是才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条蛇,不知是哪位的爱宠,我见它有奇毒,想来宝贵,便不敢轻易抓捕,只好将它赶回各位的房里……晚上,诸位同窗可要好好找找,莫要压着它了。那样的蛇,最是毒的了。”

生事那几人吓得面如菜色,连房都不敢回了。

可桓祎看见了。

那条毒蛇也是被屈青活生生掐死的,偏捏死蛇的屈青面色如常,比那剧毒的蛇还要可怖。

做事这样滴水不漏之人,怎么就在殿试时敢和圣上呛声呢?

桓祎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是为什么往人群中看去了,脸上又露出这样的神情。

想跑又没跑成的遥京往空中随手一捞,不知道捞到了谁的手帕,盖在了脸上。

屈青只这么侧过脸一看,没看见熟悉的人,只是人群中的人反应过来后更加热情,还有人因为他这一眼更想挤上前的,为了安全,屈青只能移开眼。

那张脸上却隐隐起了波澜。

遥京见人走了,松开手,手帕很快就在脸上滑落下去。

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屈青却又不按套路地回过头。

不多时,遥京转身离开。

只一眼,屈青握紧了手上的缰绳,升起了要去追的念头。

再说遥京,好不容易跑出了人群的旋涡,回望了人群几眼后就去办她的事情去了。

和掌柜掰扯了好几个来回后,终于把价钱谈拢,遥京藏好银子后就打算回家。

出门见到几个小乞儿,她找了点碎银子放在他们的钵子里。

思虑着天色渐晚,遥京也不多逗留,很快就赶回了家。

鬼鬼祟祟地钻进自己的院子,屋内还没有点灯,屋内黑到看不清东西。

遥京下意识感到不对劲,没有立刻出声喊王勇。

“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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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身后冷不丁地就传来越晏的声音。

越晏一直在她身后,盯着她翻窗进来,又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样子,哪怕现在他喊她,也不愿意回过头来看他。

屋内一时无话,点上灯后也依旧如此,亮堂堂的屋内显得空荡荡,更显得他们生疏。

遥京往自己的兜里看了看——钱袋子还不算明显。然后慢悠悠转过身去看越晏。

“阿勇呢?”

越晏略有些不悦。

和他在一起就只能说别人了吗?

她一定会先抱住他撒娇,然后小嘴叭叭就是开始说今天在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又或者关心他今天在外做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谈话,什么时候插进过旁人了。

在遥京面前,越晏少有地拧起了眉。

遥京都要习惯了,越晏最近一直这样,好像哪哪都看她不顺眼。

难不成是泄露了?

她抬眼,越晏却以为她是更不高兴了。

他松口,“我让竹溪送她回家了。”

“哦。”

“你还没说……”

“我出去玩了不行吗?你不要问了行不行,从前你就不曾管过我,如今我想也没有那个必要!”

遥京情绪失控的这一瞬,越晏朝着她张开双臂,遥京的脚步往前挪动了几分。

这都是他们的下意识行为,过去的十年,他们真的没有太多的私人空间,所有的困窘、失意,所有的欢欣和幸运,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分享,共享着彼此的所有情绪。

即使遥京和越晏都下意识逃避这种情况,但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反应早就可在他们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她生气了就是要抱着哄才会好的,他想安慰她就是要张开双臂等她抱上来哭诉的。

“……你从前从来不会说我烦的。”

越晏不可置信,怎么短短几天,他们就变成这样了。

遥京觉得他的注意力有些偏斜,但是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个,索性撇开脸不看他那张伤感起来的脸,这样说起话来更能狠下心。

“从前是从前,你怎么还以为我们能回到从前。”

“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我们就不会,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遥京最后才冷冰冰地看向他,嘴里吐出更加冰冷的话来。

“我们以后会比现在更疏远,更冷漠,也许某一天,会变成见面不识的陌生人。”

“不会——”越晏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他扶了扶自己的手臂,“我们不会,我们不会变得见面不识,我以后……”

越晏从他的黑暗里走出来,来到烛火能照亮的地方,那里离遥京站立的地方很近——这里能给越晏安全感,只有他靠得离她近一点,心里的恐惧才能减少几分。

“你以后会把我嫁给别人,”遥京面对他的前进,只是往后退,一直退到另一端的暗处,“我会完完全全离开你,远离你,我会不再为你忧心,直到忘记你,直到别人再提起你我也忘记你的音容。”

“我不会把你嫁给别人,你也不会忘记我。”越晏上前两步想要离她近一些,衣袖晃动了烛台上的火苗。

“我会的,阿兄。”

她鲜少这样唤他,因为听起来很疏远。

可黑暗中,遥京就是这么坚定地这样疏远地叫他,就是这么毫不犹豫地把越晏尚未想明白的,还要说的,全部拒之门外。

当然,连同着越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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