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遥京离开的那天,天边的云很重,像是站在屋顶上就能扯下一片灰色的云。

“就这么走了?他不会告我拐卖人口吧?”王勇冲遥京眨眨眼,其实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是遥京还是没有怎么笑。

“我给他留了信,而且,走了不更好吗?”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越晏也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好像是东宫出了什么事,连带着竹溪也跟着连轴转,看着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会好吗?

王勇当然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王勇也不去想。

不想王勇也因为自己不高兴,遥京转而问起她来。

“话说,你就这么又走了,大伯没有哭吧?”

“害,哭啥啊,说起来我在家就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头几天我老爹还特别关心我来着,后面就看我哪哪不合眼了,说是我在家啥也不做,竹溪也是跟着来捣乱,我走了他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遥京说:“说起来,我也应该和王大伯亲自道别的。”

“可别,他那人又敏感又大嘴巴,前脚说不定要送你十斤豆腐路上玩,后脚说不定就找越晏告状了。”

“哈哈哈哈哈——”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王勇告诉遥京,待会儿雨势可能会变大,但是离驿站还有些远,可能要赶快路。

“快路?”

“就是小路,小路不好走,怕是有些颠簸。”

“没事,我听你们的。”

遥京什么苦都能吃,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遥京没跟着越晏来京城前,和南台就是在市井里生活的,从小练就的强大社交能力让她对谁都无所顾忌,连和哑巴都能说上一个下午的话。

所以啊,她现在也能和镖局里的一群大老粗们不说能打成一片,也能友好交流说上几句话。

但遥京总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不好的预感在傍晚时分看见路被山上的滑石和土块阻断时被证实了。

“害,天灾,没办法,只好找一找周围有没有能让我们休息一晚的地方了。”

王勇站在土泥块上打量着周围。

大家伙四处散去,好容易才在山头看见一个破庙,等一伙人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庙里已经有其他人在了。

遥京和王勇走在后面,见到大家伙都堵在门口没进去,王勇一时不察,一下子就撞在前面人的背上。

王勇“欸哟”一声,正要开口骂人,但见前面站着的人一动不动,她越过前方如墙般宽厚的背,看见庙中站在最中心的那人,一怔。

遥京倒还没注意是谁在里面,只顾着给王勇揉额头。

“不疼不疼……”

王勇说着,把遥京的手从自个儿的脸上拿下来,抬下巴,眼神示意她往里看。

遥京心一跳,还以为是越晏追上来了,猛地一抬头。

天色偏暗,这屋内有没有一点光亮,不及王勇的眼力,一时之间遥京还真难看清到底是谁,倒是一时不察,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好久。

久到里面的人也朝外看出来。

那双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眼眸穿过人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遥京身上。

遥京瞬时间记起来了,是那日马上的探花郎。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对方似乎也愣了一愣,以至于两人都没有一下就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对方好几眼。

最后还是遥京有些心虚,怕对方认出自己,把眼神转开了去,看向在和别人说话的王勇。

通过王勇,遥京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眼前这个人是今年新鲜滚烫的探花郎,此次能遇见是因为他被外派去朝城,正巧也是因为这场大雨,也是因为前面那一堆土石泥块走不去路,和他们一样在这儿躲雨来的,镖局带队的老大正在和他们官府的人协商,怎么分配位置。

王勇戳戳遥京的手臂,“是不是很好看啊,我刚刚一看见,饶是我这样不在乎脸面,不是,不在乎外表的人都震惊坏了,这探花郎生得可真漂亮呐——就是这儿太黑,没能看清全貌。”

虽然脸都没看清楚就说好看有点草率,但是遥京知道王勇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他真是漂亮极了的人物。

遥京暗暗想。

视线却忍不住往那边看去,却不见了那位极漂亮的人的人影。

“我前几日看见过他。”

遥京对他印象还行,接着就和王勇说起前几天见到他时的光景,倒是王勇哈哈笑完,问遥京:“那这个探花郎,叫什么名字啊?”

遥京仔细一想,还真是不知道。

“你不会就光顾着看人家的脸了吧?”王勇取笑她。

还真别说,还真可能是。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那位探花郎叫什么名字了。

雨滴滴答答地下落在破庙上,在破陋处又砸在地上,夜半睡不着的遥京给王勇盖好衣服,坐了起来。

环顾一周,她在暗声作法和大声咒骂之中选择了暗声咒骂。

雨下个不停,讨厌。

破庙内就只有两堆还没有完全灭掉的火堆照亮着,一堆是他们自己生的,另一堆是另一伙人堆的。

遥京随处找了位置坐下来,伸手探向火堆。

劈里啪啦的声响倒是让人生困。

“离远些。”

手腕忽然被重重握住,再上前不去半分,刚刚还有些迷糊起来的遥京猛地一抬头,看见是那位容貌昳丽的探花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另一堆火堆旁,方才困顿了六分的神智现在清醒了十二分。

只是看着他貌似有些生气,那平时和顺的眉毛此时微微竖起,遥京侧目看去,还看见他脚边摆着一张弓箭。

弓箭极漂亮的弧度,看得出来有被他好好保养。

遥京想他可能是在火堆旁调弓弦,看见她快要栽到火堆里才出手帮忙的。

屈青瞧见她那副表情,很快眉毛就恢复成了平时那般模样。

见他面容稍霁,遥京这才敢示意他还握着她的手。

于是乎,那位年轻的探花郎脸上出现一种遥京觉得很奇怪的表情。

是本应清丽的荷花,开出了红牡丹的艳色。

但是动作慌张地松开她的手时,又很像是一棵在悬崖上受惊了的兰花,哆哆嗦嗦。

遥京缩回手,也哆哆嗦嗦地偷笑。

“抱歉。”

角度刁钻,遥京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

“多大点事儿,谢谢你刚刚把我叫醒了。”

要不是他拽开她,她怕就要掉进火堆里被烤了。

想到这,遥京轻轻笑起来,却看见屈青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上拿着旁边的大弓,继续整理弓弦。

“这么晚,你不睡吗?”

许是沉默让两人变得尴尬,遥京率先问他。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不一会儿,她听见了回答:“姑娘不也没睡么?”

他有些避而不谈,态度也说不上热络,遥京也随口扯开话题。

“这山间夜半阴冷,雨又滴滴答答地响,实在有些睡不着。”

还有点想家。

想到家,遥京撇开脸,正巧落入他的注视中。

面前的青年见她说话时眼眸里闪着炭火光,灵动可爱。

他稍稍撇开眼,轻声道:“我也是。”

遥京可不信,以为他在胡诌。

“你也冷么?也怕雨么?”

她不过随口一说,但他似乎是认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很冷。”

听到他认认真真地回答,遥京反而不好多说。

“我倒少见有你这般坦率的人,能直面自己的脆弱的人,也是值得钦佩的。”

遥京说完客套话,无话可说,索性也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探花郎此时却转而看她,不期然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就是不知……”

“姑娘不要……”

两人同时开口,又几乎同时闭上了嘴。

“你先说吧。”男人轻声说。

其实也不用这么谦让,因为遥京要问的问题会让他们陷入无与伦比的尴尬,但迎着男人清隽脸庞上善解人意的笑,遥京还是问了出口。

“不知怎么称呼大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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