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姜如生低头,原祈给他挑了本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上头硕大四个大字

——花花公子。

◇ 第55章 N55-亲爱的小孩

发型总监Tony老师大手一推,推掉了原祈五十块钱。老头出门的时候偶然听到这个金额差点想拿他这颗新鲜出炉的光溜卤蛋一头创死那完蛋玩意儿,被姜如生死命抱住一路拖上了车。

“五十!推个头五十?他怎么不去抢?我们那给老头推个头就五毛。”原向前气得用大手猛拍前座原祈的靠背,拍得原祈的脑壳嗡嗡作响。

“你少拿几十年前的物价唬人,上次我还去村口理发店问了,现在你们这些老卤蛋一颗五块。”

老卤蛋……

姜如生死死抿住唇将头扭向窗外,原祈从后视镜上看得一清二楚,见状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老头回家后对着镜子欣赏了下自己崭新的卤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达了对Tony老师技术的满意:“是比村口二狗的技术好点哈。”

“剃个卤蛋要什么技术,我也能剃。”原祈今儿个嘴尤其不饶人。

“你能剃你花五十!个败家玩意儿。”

“不乐意给你剃,怕你讹上我。”

……原向前撸起袖子。姜如神见状赶紧小步上前将人拉沙发上坐下,一杯水怼原向前怀里让人别跟小辈计较。

“你看看他,脾气怪模怪样!”

“就是就是!”姜如生点头如捣蒜,给老头一下下顺着气。

“你看看他,花钱大手大脚!”

“就是就是。”姜如生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原祈给他递来的大麦茶往嘴边送。

“你看看他……”原向前的目光移到了原祈今儿个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不太信任地问,“他身上这衣服多少钱,又很贵吧?”

原祈端着水杯从沙发前路过,随口留下一句:“三十。”

姜如生一口大麦茶刚进嘴,闻言全喷了出来,还有些呛进了气管,瞬间咳得昏天黑地。

“诶呦你看看你这孩子,激动什么,你也嫌贵嫌他花钱不简洁,爷都知道,但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啊。”

原祈走过来坐在姜如生身边,给人一下下抚着背顺气,嘴里应和道:“就是,你要嫌我花钱多跟我说就是了,我听你的,以后我的钱都给你管就是了。”

“对嘛你看看!”原向前一拍大腿。

姜如生:……

他偷偷转过头,朝原祈竖了个中指。

晚上姜如生留在原祈家吃饭,老头精神头不太好,但挡不住他出院了高兴,非要自己烧饭给乖宝吃。

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水平,但姜如生吃得挺开心,一碗饭难得吃得干干净净给老头乐得嘴都合不拢。

“原祈小时候学烧饭的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呢,我都得给他搬个小板凳,好不容易站上去了,铲子又挥不动,两只手都用力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人吃饱了就爱回忆往昔,原向前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才几岁啊?”姜如生问。

“四……四五岁吧。”

“还这么小。”姜如生的语气不乏心疼。

“我爸妈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就去外地务工了,家里就老头和我,老头那时候还得经常出海,一出门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倒是能去霞姨家蹭饭,但霞姨烧饭比老头还难吃……”原祈耸了耸肩,“想了想还不如我自力更生。”

原祈说得轻松,但姜如生哪能不明白,霞姨家本就穷,白天得去厂里务工,要是再回来给原祈烧饭就太折腾了,原祈不想麻烦人家。

姜如生几乎可以想像,小小的原祈爬上摇摇晃晃的竹凳,两只小手努力握紧铲子,他的小脸会被过潮的柴火熏黑,还会被溅起的油点子吓哭,但他一把擦掉了脸上的泪和灰,因为他知道再耽误一会儿,菜就糊锅里了,那他今天就真的没吃饭了。

姜如生一时被心疼魇住了,脸色都变了几变,原祈偷偷给原向前使了个眼色,意思好端端的提非这茬……

原向前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说他也没想到乖宝反应这么大啊。

饭后老头就回房间休息了,折腾一天还煮了饭,老头累得在床上直喘气,时不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原祈端了碗洗完的阳光玫瑰出来,发现姜如生一个人站在全开放的阳台上,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流转,奔涌的运河在他耳边喧嚣,可原祈却觉得,姜如生融不进这副画面。

他恍若高空中一座虚无的孤岛,好似原祈眼中抓不住的海市蜃楼。

“想什么呢?”原祈沉默着走到姜如生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

初夏已过,盛夏未至,这个季节吹来的风都是暖的,但不至于闷得惹人烦躁。

“想你。”

明知道姜如生不是那个意思,但原祈的心还是无端跳空了一拍。

他匀了下气息,才尽量平静地开口:“想我什么?”

“想……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说。

“这话说的,”原祈被逗笑了,“我无病无灾,就自己给自己烧点饭有什么活不下来的。“

“换了我我就活不下来,”姜如生看向原祈,自己都被自己说笑了,“我到现在连煤气灶都不敢开。”

“跟你比,我好像是废物了点。”姜如生抿了抿唇。眼皮耷拉了点。

“我在你家……那我才真是活不下来。”沉默片刻,原祈忽然开口。

这是真话,就姜父姜母的做派,原祈一点不觉得姜如生的童年会比他好过。他只是穷点苦点,但姜如生所遭受的,是从身体到灵魂的束缚与折磨。

姜如生转头看向他,原祈的眼里落着天上的星子和人间的星火,漫天碎光中,他无比庆幸着、感恩着,眼前站着一个好好长大了的姜如生。

“你才不是废物,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

姜如生闻言怔愣在原地,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最勇敢的小孩”几个字。

他已经三十出头了,早就不是小孩,如今的他果敢独立、说一不二,可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是那个逃不出姜任和莫成韵掌心的无助孩童,他始终逃不出那方寸逼仄的天地。无数个午夜梦回,他还是不停地趴在房间的木门上,祈求一条自由的生路。

姜如生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他撇开头,声音闷闷的:“哄小孩呢。”

“你不就是小孩么,”原祈把碗往姜如生面前一怼,故意逗他,“小孩,吃点甜的。”

姜如生别别扭扭转回脑袋,捧着一碗阳光玫瑰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那点湿意转眼了无踪迹。

“所以,医生到底怎么说?”两人一人一颗将一碗水果见了底,姜如生才轻声问。

其实他早就想问,但不敢,怕听到那个答案,更怕看到原祈破碎的申神情。

“医生说,太迟了,转移点太多了……老爷子年纪太大,化疗只会加速身体崩溃的进程,伽玛刀是他们目前为了延长生命唯一能做的,可就算这样,最多……也不过三四个月。”原祈的声音涩得刺痛姜如生的耳膜。

“可爷爷现在状态还很好啊,一点不像……”姜如生蓦地收了口,放低了声线,怕房间里头的老头听见。

“不用怕他听见,”原祈垂着眼皮无声笑笑,“不说而已,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装呢。”

明明拂来的是初夏的暖风,可却吹得人生冷。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半晌,姜如生才轻轻开口,“至少现在,他精神看着还不错。趁他还能走能说,多陪陪他,做点让他高兴的事儿,比什么都强。”

原祈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流动的灯火,下颌线绷得很紧。

如果要陪原向前走完剩下的路,那么有些取舍就不得不做。

第二天,原祈就找去了程立办公室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主动提出等手头的项目结束,就暂时卸任副总的职务。

公司正在扩张的关键期,他不能占着位置不干活。

这个消息对程立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原祈来杭分之后公司的业绩成长速度有目共睹,原祈突然卸任,杭分上升的势头无异于遭受当头一棒。

从心底里,程立是万分不想放原祈走,可情理上,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这个口。

程立沉默半晌,最后只用力拍了拍原祈的肩膀:“位置给你留着,家里的事处理完了,随时回来。”

公司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原祈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心回家,刚推开大门,就听见了老头躲在房间里头咳嗽的声音,大体是听见的原祈开门的动静,本来剧烈的咳嗽声突然降了不少音量,仿佛是用被子掩住口鼻而发出的闷响。

原祈的心又沉了沉。

他装作无事发生般放下包,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一口慢慢抿,直到房间里头的咳嗽声减弱,他才重新整理好表情推开客卧的房门。

老头咳久了,脸都通红,原祈权当自己没看见,跟老头说想带他出去玩玩转转。

原向前咳得脑子缺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等他终于明白出去玩玩转转的前提是原祈必须停掉自己的工作时,他当即炸了。

“不去!我哪也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那我们就回老家,我陪你回去住段时间。”原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堆出点耐心。

“用不着你陪!”老头吼了声,脖子一梗。

“我必须陪。”原祈加重语气。

他其实并非事事较真的人,虽然习惯性和原向前斗嘴,可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他多半都会顺着原向前的意思,但今天,他半分不想妥协。

“你要跟我回去,那我就不回了!你自己爱去哪去哪!”

“原向前!”原祈用力闭了下眼睛,耐心迅速耗尽,连日来的压力和疲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陪你不行,不带你也不行,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原祈从来没有这样跟原向前吼过,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扭开头怕自己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谁要你怎么办了?!我不用你管!”原向前吼了回去,因为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祖孙俩吵了个天翻地覆,最后以原祈摔门出去,老头气得躺在床上喘粗气告终。

姜如生来的时候,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夜灯晕出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2502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他小心翼翼走进客厅,先看了眼坐在阳台阴影里、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原祈,又先轻轻推开客卧的门,原向前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爷爷?”姜如生小声叫了句。

原向前没反应,姜如生以为是睡着了,正准备重新带上门,就听床上那老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去看看那臭小子吧……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姜如生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吵架了。

他放轻脚步,走向被城市稀薄夜光涂抹的阳台,原祈就藏在角落小沙发的阴影里,背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棱角分明的礁石,沉默地对抗着身后屋内的暖光,也对抗着眼前无边的夜色。

姜如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原祈。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亲爱的小孩”们,祝大家2026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嫌我祝福土哈哈哈,这是我心底里最最最真挚的祝福~

◇ 第56章 N56-某种可能

杭城的夏夜并不寂静,楼下运河隐约的水声,远处高架永不疲倦的车流嗡鸣,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传来的模糊电视音,交织成一片都市背景式的白噪音。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那个蜷缩的背影周围。

原祈的肩背微微佝偻着,肌肉收拢下绷起的线条处处透着僵硬。姜如生走近了,才看清他垂在膝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的筋络微微凸起。

此刻的原祈像一头四肢在囚笼里抓得鲜血淋漓,不论他怎么舔舐伤口都无法止血的困兽。

姜如生的心抽得厉害,他见过原祈很多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事业有成后游刃有余的,海岛重逢时隐忍又带着攻击性的,甚至是近日来疲惫而强撑的——但姜如生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恐惧和无力感蛀空的躯壳,

不论他和原祈关系为何,他不忍心看见原祈这个样子,他从来都不忍心的。

杭市这座城市对原祈来说其实很陌生,他初来乍到,在这里安家落户,仅有的一点关于家的温暖全部来自于姜如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将自己现在住着的房子称作一个“家”。

家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很简单,三十年来他的想法始终如一,原向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现在,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原向前不在了,那哪里才是他的家?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他都感到一股冷意从他的脊椎骨沿着他的血肉钻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快没有家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