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到每个指尖都在发麻,他大口大口地吸入周遭的空气,肺部的氧气却依旧一点点稀薄下去。

缺氧的后果就是耳膜轰隆作响,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天旋地转之中,眼前的霓虹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怪圈,周遭所有触手可及的真实都在离他远去。

原祈试图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落空。

直到某一刻,他感到自己冰冷紧握着的拳头仿佛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住,有人坚定地、一根一根地,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再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收拢、紧握。

掌心相贴的滚烫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一道汹涌的电流,击破了原祈那魑魅横行的失序世界,稳住了那濒临失控的震颤。

氧气终于得以重归肺腑,原祈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汲取着久违的、带着姜如生身上淡淡气息的空气。

他感到姜如生的手在一下下顺着他的背,佝偻了太久的僵硬脊背一节节软化,耳畔那令他眩晕的轰鸣和眼前光怪陆离的重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尽管它依旧沉重。

仅此一刻,他想丢失掉他所有的坚强与骨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如生。”原祈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荒野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说着,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将额头沉沉抵在了姜如生的肩上。

在姜如生的记忆里,原祈始终是那个手握答案的人,他永远知道前行的方向,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的自信,甚至偶尔的狂妄,都源于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笃定。生活就像他笔下的化学习题,再难的题目也只能让他沉思片刻,随即胸有成竹地写下答案。

可这次的题目,关乎生死,关乎别离,关乎如何在至亲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前,既不强留痛苦,又不放任遗憾。

面对这道残忍的命题,原祈失去了所有章法,他没有思路没有头绪,更无法接受那个既定的答案。

一墙之隔的客卧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有些苍老走调,却异常熟悉的哼唱。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留下甜美的微笑……”

老爷子哼得很轻,像是在哄自己,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着墙外那个此刻同样脆弱无依的“年轻水兵”。

他曾经也是那样,在颠簸的舰船上,头枕着东海的波涛,梦里是家乡的炊烟和岸上等待的亲人。

等到歌声渐弱,老头终于睡着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那艘远航的战舰,回过头,他还是那个年轻的水兵,勇气还盛,岁月还长,他还有大把时间编织一个个美梦。

可年轻的水兵终将老去,但海浪,终将替他摇曳原祈余生一场好梦。

这飘渺的歌声让姜如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老家……有个远房大伯。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退伍后老婆走得早,没再娶,一直在县医院做护工,人特别实在,手脚也麻利。早些年他家里难,我爷爷帮过他许多……算是受过我家恩惠。”

他顿了顿,感觉到原祈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从那种崩溃的涣散中,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我在想,”姜如生斟酌着词句,“要不……请大伯过去?到老家,跟爷爷做个伴儿。他当过兵,跟爷爷肯定有话说,能聊到一块儿去。大伯做护工这么多年,照顾人是一把好手,起居饮食,吃药复查,他都能搭把手,比我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还得上班的强。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爷爷不是想回老家,又不想你耽误工作整天陪着吗?这样……爷爷回了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有大伯在,我们也能放心。每天……固定时间,让大伯给咱们打视频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说说爷爷今天吃了什么,溜达了多久,心情怎么样。你想看爷爷,随时都能打开手机就看到,爷爷想看看你,也能让大伯帮着连线……你怎么了?”

姜如生说着说着,忽而感觉肩上浸润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意识到那是什么,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莫名的慌乱。

原祈的额头摩擦过他纤薄的衣料,留下一滴滚烫的暗痕之后克制地离开了姜如生的肩膀。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姜如生难以寻到一丝曾经脆弱的证据。

原祈望着姜如生的瞳孔很深,里头藏了很多情绪,城市的星火也仿佛被卷入其中,不见了踪迹,唯留一个姜如生,涟漪散开,他始终是原祈眼里、心里、梦里的那个样子。

良久,久到阳台外一只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原祈才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喑哑的:

“……谢谢。”

姜如生倏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用谢。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也很急。

“我吗?”原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促,“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了。”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你贵人多忘事,忘了就忘了吧。”

眼角的余光掠过,原祈好似无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听到了原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随即酸胀蔓延,命运的大手又攥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捏出染着铁锈味的血。

“如果我忘了,” 原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执着,“那其实只是……我不想承认。”

姜如生的恐慌愈盛,他几乎抖着嗓子想要阻止原祈:“别……别说了。”

“你看,”原祈垂下眼皮,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唇齿之间,“你总是在逃避,甚至连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敢听。”

姜如生用力咽了口口水,试图缓解喉间刀割一般的涩感。他无法反驳,因为原祈说的是事实。他是在逃避,一直如此。

“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原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没有停止,平静地让姜如生感到害怕,“可我不说,它……就不存在了吗?”

原祈举起两人至今仍紧紧交握的手,阳台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两人手指纠缠的轮廓,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再缓缓移到姜如生骤然苍白、写满惶然与抗拒的脸上。

“姜如生,最好的朋友之间……”原祈哽咽着反问,“会这样吗?”

姜如生的指尖,在原祈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剧烈蜷缩了一下,他想要收回手,然而原祈的手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紧了,力道大得近乎蛮横,不容他逃脱半分。

姜如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高一的那个夜晚,在那间无人的寝室里。原祈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水流下一根根冲洗干净粘腻在姜如生指尖的墨渍。

那时,水流温热,少年的手掌还不够宽厚可,却已足够有力,他们的手指穿//插、震颤,皮肤的触感和心跳的节奏都异常清晰。

“不……不会吗?”姜如生虚弱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高一的时候……我们也……”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阳台上寂静无声,连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退潮。只有两人交握的手,汗湿而紧密地贴在一起,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和体温。

“有没有一种可能,”原祈紧紧盯住姜如生。

姜如生被禁锢在原地,他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流进眼眶,酸涩不已。

“那个时候,我就不想和你只当朋友。”

【📢作者有话说】

诶呦最近看《狙击蝴蝶》,可太爱Alin《某种可能》这首歌了,大家一定要听听看,绝了~

◇ 第57章 N57-天外来物

送原向前离开杭市的时候是个大晴天,微风拂过这座城市的每一角,仿佛想让老头身上多沾染些亲人的挂念。

原祈安排了车站的暖心服务,会有工作人员带着原向前上车落座,安排他到点下车,下车后,姜如生的远房大伯陈福也会等在出站口。

趁原祈去跟车站交涉的时候,原向前拉过姜如生到角落说小话,姜如生瞅着原向前这幅做贼似的表情觉得好笑。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姜如生凑近了,揶揄着笑,“还得瞒着原祈呢?”

事关原祈,老头总是表现出一副明明很想关心却又拉不下这个脸面的模样,跟小孩似的。

姜如生这么一问,原向前这黝黑的脸皮还是不受控制地透了一丝红出来,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乖宝啊……就是……就是说啊……这个我是想说啊……就是……”

“爷爷,有话直说呗,跟我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姜如生被老头这支支吾吾的样子逗乐了。

老头难得扭捏,两只消瘦得连骨架都清晰可见的手松了捏,捏了松。

终于,老头心一横。

“我就是想说啊……老头我也不瞎,能看得出原祈那臭小子对你的心思。”

姜如生的笑容闻言诡异地僵在了脸上。

“你别羞,老头我也不是生来就是老头啊,老子也年轻过,什么没见过,你真当老头我瞎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如生冲击大了,他实在没想到这点不为人所道的事儿竟然被他最尊敬的长辈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是早早就已经知道了……

“您……您……什么时候……”姜如生都结巴了。

“原祈那臭小子高中的时候就撂开了,只不过没说是谁。但他不说我就不晓得了吗?他就带了你回家,他从来不这样,他看重你的很勒。”

老头说完一句就得喘口气,然后再续上:“可后来你忽然就不来了,那么多年啊,我再也没从原祈的口中听到过你的名儿,我也琢磨啊,难道我猜错了?可不应该啊,错不了啊,老头我看人准得很……原祈啊,他心里有你。”

姜如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总是不安分地收缩着,让他胸口闷痛。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一定是原祈这臭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臭小子,不说,但心里憋着难受呢。那段时间他抽烟抽得那个凶啊,跟他父母刚去世时一样,不要命的抽法,给我吓得。”

原向前的目光落到远处背对着他的原祈身上,那倔强地跟块臭石头似的死孩子一转眼,这么大了啊。

“孩子。”

原向前皱纹遍布的手微微颤着覆在姜如生的手臂上,突兀的骨架硌得姜如生心头发酸。他一双瞳孔早已浑浊了,可里头的姜如生依旧很清晰,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都这般清晰。

“老头我晓得,原祈是个浑小子,但他也没那么浑……如果原祈浑你,你来找爷爷,爷爷一定帮你教训他……但看在爷爷的面上,你也别跟那完犊子计较……”

“我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他没过过一天开心日子……”

送老头上车之后,原祈和姜如生一起往停车场走,路上姜如生显得有些沉默。

原祈刚就看见了原向前拉着姜如生说小话,怕原向前又给姜如生灌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试探着问:“刚,老头拉着你说了什么?”

姜如生闻言看了眼原祈,收回眼神,没啥感情地陈述:“爷爷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混球。”

原祈闻言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觉得知孙莫若爷,难得他和原向前能在思想上达成同步。

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恶心到了:“爷爷还说,让我离你这个混球远点。”

原祈立刻摇头,语气肯定:“那不可能,我爷他还没老年痴呆。”

姜如生:……你俩真不愧是爷孙。

处理完原爷爷的事情之后姜如生即刻又要出差北京,池砚舟演唱会在即,这是全国巡演的第一场,所有投资方的眼睛都盯着,他还是无法缺席。

比起上次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原祈这次对姜如生出差的反应看上去似乎淡定了许多,几乎称得上心如止水。这人一脚油门给送姜如生到机场之后,转头毫无留恋地就走了,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开着大G遁入空门。

这反常的模样反而让姜如生敲了警钟——这完蛋玩意儿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不会因为原爷爷的事情想不开吧?

这个认知让姜如生在万米高空上吓出一身冷汗,下了飞机刚爬上商务车就赶紧给原祈发消息。

恐怖的是……他发出的所有消息,原祈一条都没回。

信息没回他就给原祈打电话,可所有电话都提示对方关机,姜如生在商务车上吓得几乎要心肌梗塞。

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在姜如生决定要报警的前一刻,原祈的消息终于回复了。

原祈:怎么了?我刚才工厂里,不能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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