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到底要问啥?”

原祈看向他,连原向前也好奇地转头望着他。

姜如生将嘴里的面咽了下去,最终还是一狠心问出了口:“就是,你将人腿……打断的事儿,究竟是怎……怎么回事啊?”

闻言,原祈握筷子的手显而易见颤了颤,姜如生看见瞬间后悔了:“不问了不问了……”

“没啥不能问的,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偏你憋着这么多年委屈,老子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一旁的原向前忽然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原祈眼睫微颤,但闻言并没有反驳。

“初二那年,”原向前的声音缓下来,“这臭小子,抡着这么粗一根钢棍,”他比划了一下,“把人腿打骨折了。”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

“人家家属闹到家里来,堵着门骂,”原向前看着原祈,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一句解释没有,就站那儿让人骂。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还口,也不走。”

原祈站起来:“我去盛汤。”

“你坐下。”原向前说。

原祈没坐,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原向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乖宝,你知道他为什么打人吗?”

姜如生摇摇头。

“他看见那人在欺负一个女孩子。”原向前说,“那姑娘他都不认识,隔壁班的,他就上前把人拉开,那人恼了,打不过他,就开始骂他——骂他爸妈,骂他没爹没妈教养,骂他是野种。”

姜如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原祈站在那儿,始终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不过才一年啊,哪里听得了这话,一冲动,把人腿打断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学校问他为什么打人,这小子,”原向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仿佛有些自豪,“从头到尾没提那姑娘一个字,人家问他为什么打人,他就只说一句:他骂我爸妈,我就打他。别的,什么都不说。”

“差不多得了”原祈开口,声音很平,“别说了。”

原向前没搭理原祈,继续说:“那女孩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不知道后来知不知道这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的。我孙子,才初二,半大小子一个,一个人扛下来的。”

“后来那家人闹到学校了,没法子啊,我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跪了半个小时,求人家别追究。我也没提那姑娘的事儿,说了那姑娘名声就毁了,这小子挨了这么久的骂,也就白挨了。”

姜如生的手攥紧了筷子,而原祈始终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直。

“后来那事就过去了。那家人拿了赔偿,没再追究。”

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凉棚的声音,和海狗趴在地上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姜如生看着原祈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他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戳人脊梁骨的话,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还不能还口的滋味,能不疼吗?

他还想问,你后来见过那女孩吗?她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吗?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原祈做这些,不是为了要谁的感谢,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姜如生忽然想起刚才在院门口,原祈提着那根生锈的钢棍,横在一群人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帅。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帅,那是他只有这个。

他只有那根棍子,只有自己,只有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姜如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老爷子吃面跟喝汤似的,呼噜几口就光了,他端着碗先进了厨房,桌上留下姜如生和重新坐下吃面的原祈,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海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原祈脚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原祈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姜如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原祈。”

原祈抬头看他。

“面好吃。”姜如生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真的好吃!”姜如生加了重音。

原祈抬头看向姜如生,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姜如生万分认真地望着原祈。

原祈的瞳孔晃过一丝震动,好像明白了姜如生要说什么。

“真的,什么,都很好。”

◇ 第74章 P74-我爱你

姜如生辗转到大王村本就有些晚,再经了表叔上门闹事儿,等到这会儿三人吃碗面,已经是村里熄灯睡觉的点了,老头没挨住,搂着海狗回房休息去了。

原祈和姜如生坐在小院里,还没啥困意。

“冷不?”原祈问姜如生。

晚上还是颇冷些,夜风将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盛夏的蝉鸣销声匿迹在第一股寒风中,村里的夜晚变得更加安静,静到姜如生几乎能听见原祈和自己交错的呼吸声。

“不冷,”说着不冷,下一秒姜如生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要不进去?”原祈问。

“不进去,外头舒服。”姜如生摇摇头。

原祈没法,起身走进屋子里,过了会掏了件棉外套出来,扔姜如生身上。

“穿上,别着凉了。”

姜如生没拒绝,乖乖把衣服套上,继续坐着发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落在哪里,但原祈一瞅就知道,这娃的脑筋正使劲儿转着呢,也不知道转明白啥没有。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旁传来可怜兮兮的声音,不知道的以为受委屈的人是他呢。

“你说,你一个人瞒着这事儿,多辛苦啊。”

原祈朝旁瞅了眼,姜如生微垂着脑袋,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原祈有些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尽量平静地说:”老头是只说我,当时事情被闹到学校之后,老头骗我说去学校协商一下赔点钱就好了,但其实当时他在校长室门口等了一下午,给校长赔礼道歉,给对方父母下跪,这事儿才算了了。但这些细节,但半句都没跟我提过。”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姜如生眼里藏着难过。

“后来……”原祈笑了声,像是无奈也像是讽刺,“后来我又见到被我打断腿那厮了,那人得瑟得不行,把这些细节都跟我重复了一遍。”

“那你……”

“我没怎样。”原祈说,“我那时候已经不会再用武力解决问题了,打人终究只是逞一时之快,最终压力都会到老头的头上。所以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也不混了,开始认真读书。”

“所以你初中混也是因为……叔叔阿姨的骤然离世对吗?”姜如生问得艰难,一句话出口喉咙跟被刀剐似的。

“嗯,他们在我初一的时候突然就这么走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原祈沉默地看向远方,远方是山,山的那头是海,而山与海之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可这人间,再也没有了他每日翘首以盼的归人。

“他们走了,就留我和老头,日子太难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头每天抽烟喝酒意志消沉,后来哪怕抚恤金下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我也滋生出一股没道理的怨恨。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好像唯一的盼头也被碾碎了,从前心里总有一份期待,期待某天回到家能看到他俩在家里等我,这份期待,没有了,我是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老头消沉,我就叛逆,觉得读书也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整个人变得暴躁乖张,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现在想来,那时候确实是浑得可以。”

“这不是你的错。”姜如生得太难过了,他想了一箩筐的安慰,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当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老头的错,也不是我爸妈的错,也不是那个因为运货太辛苦开夜车不小心睡着的肇事司机的错。可既然都没错,为什么我的日子会变成这样呢?”

原祈是真的不理解,不明白,哪怕如今他已经完全从当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也依旧无法解释这一切。

谁都没错,可他却承担了所有的因果。

说到这儿就有些说多了,原祈莫名有些想抽烟。

“走吗?”原祈突然站起来。

“去哪儿?”姜如生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好地方。”

原祈手里拿着姜如生的拐杖,将人背在背上走了一段夜路。

村里的路别说夜色浓重,就是闭着眼他也能走得明白。说是路,其实只是田埂上踩出来的土道,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月光照着,白茫茫的一片。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野沙滩,三面被低矮的山坡环抱着,像一只敞开的贝壳。山坡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沙滩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十步,沙子不算细,混着碎贝壳和圆溜溜的石子。

正前方是黑沉沉的海,看不见边际,只能听见潮水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

“这地方叫海角。”原祈说,“村里人起的名字,其实哪算得上角,就是个野滩。”

姜如生站在沙滩边缘,望着眼前的海。

月亮挂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浪花翻涌上来的时候,那些碎银就散开,又聚拢,明明灭灭的。

“好看。”他说。

原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亮起来的那瞬,他偏头看了姜如生一眼,于是打算走到背风处,免得熏着姜如生。

他刚要动作,一个温热的身子猛地撞进了怀里。

他手一抖,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操——”

姜如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拐杖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全靠一条好腿撑着,把全部重量都挂在原祈身上。

原祈举着那根刚点着的烟,僵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一小片湿热。

在夜风里,那片湿热迅速变凉。

原祈慢慢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沙子里。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姜如生后背上。

“……哭什么?”

姜如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原祈感觉到胸前那双手攥得死紧,还在细细抖着。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姜如生的背。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的渔火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姜如生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怎么……怎么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原祈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没那么夸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头副业说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搁那儿煽情呢,三分真七分编。”

原祈暗暗后悔,还是说多了,这会儿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姜如生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在月光底下可怜巴巴的。

“你当我这么好骗么?是真是假我分得清。”他瞪着原祈,声音还带着哭腔,“不止爷爷,你也什么都憋着”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副业不一样,我副业卖唱。”

姜如生微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又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又出来。

“什么啊……”他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卖唱……”

“真的。”原祈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阵子,”他说,“我真的动过不读书,去街上卖唱的念头。”

“后来呢?”姜如生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跟老头探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原祈说,嘴角弯了一下,“说完他把我揍了一顿,我就放弃这个梦想了。”

姜如生哭哭笑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行了行了,”原祈伸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鼻涕眼泪蹭我一衣服,回去你得给我洗。”

姜如生抽了抽鼻子,忽然说:“那你唱一个。”

原祈手顿住。

“唱一个我听听。”姜如生吸着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你是不是吹牛。”

原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想听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随便。”

原祈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海。

原祈忽然想起了某一个夜晚,他和姜如生躺在狭窄的老屋木床上,那时候他刚教会姜如生海员结的系法,他们仿佛两艘被系在同一个锚点上,永远不会散掉的小船。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原祈声音很低,混在潮声里,像怕被海风吹散。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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