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姜如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原祈唱歌。不知道他唱歌是这样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而是很认真,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原祈望着海的那边,月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姜如生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他撇过头。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他。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声停了。

只剩下潮声,小船被荡远,又回到他的身边。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侧脸,忽然笑了。

“扭着头做什么?”

姜如生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原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姜如生,我本来以为,”原祈说,“你搬到五楼之后,离得远了,有些情绪慢慢就会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姜如生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东西,时间长了,距离远了,就该散了。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姜如生的呼吸顿住了,他的眼睫被海风吹着,脆弱地颤动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原祈看着他,“不是什么事都这样。”

原祈顿了顿,继续说,海角的风愈发大了,可却吹不散他的执着:“每天早上起来,走到你宿舍门口,看见你蹦出来——那一下,我就是高兴。没办法的事。”

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原祈没管它。

“你在球场被人撞倒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背你上医务室那一路,你在我背上哭,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哭得我……心里头揪着疼。”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问我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我说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你没再问,就那么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就那一下,我又想,这人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僵在了风中。

“后来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原祈继续说,“拄着拐杖,倒了两班车,就那么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就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就抱上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海员结。有些东西,就像海员结一样,两头的小船跑得越远,他就越紧。”

“它就是不散,你离得再远,它也不散。”

“……”

“姜如生。”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 第75章 P75-傻子

知道或者不知道,姜如生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回答原祈,他没这个胆量。

好在原祈也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原祈的章法明确,先点明主旨,再阐明核心论据,接着开始回顾前文一一论证。

这套流程下来,黑的都能给证明成白的!

“我一开始确实注意到的不是你,我甚至知道,你有一段时间因为我的出现分走了颜洛对你的关注,从而非常讨厌我。”

艹,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骤然被戳破当年阴暗的小心思,姜如生觉着颇没脸了,他尴尬地咳了声,头扭着不敢看原祈。

原祈也不在意,似乎心情不错,继续说他自己的:“等我注意到你的的小心思之后,我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那个默默无闻看起来一点脾气没有的跟屁虫,竟然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他看姜如生气鼓鼓地跟在他和颜洛后面,就下意识想让他更气,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被无视到什么时候才会被逼到反抗。

有趣有趣,有趣你个头。姜如生心说果然没看走眼,前期的原祈就是很讨厌。

“因为好奇,所以对你的关注就越来越多,观察多了就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乖顺,内里全是反骨,小心思比谁都多。”

姜如生木着张脸,不太确定原祈这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真正被你吸引是天台那次,你拿着打火机就燎了自己的嘴角,瞳孔里的光彩晃得人眼花。我那时候就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难为他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

原祈自己也是个疯子,所以他们之间注定会互相吸引。

在他的诱导之下,小疯子越来越暴露本性,竟真敢翘了比赛跟他去乡下。也是在那时候,原祈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跟姜如生睡在一张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上头,翻身都费劲。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或许是触碰到了意外之外的温热,让他从旖旎的梦境之中惊醒。

睁眼的时候,他和姜如生面对面躺着。

姜如生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祈的目光从姜如生光洁的额头逡巡到精致的眉眼,再大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了微张的嘴唇上,本来透着些傻气的睡姿,愣是因为姜如生饱满的唇形,无端勾出几分稚嫩的诱惑来。

原祈看了眼,又看了眼,他的目光在一丝慌乱中无意掠过姜如生的嘴角,那个地方曾经有一层被火燎过的痕迹,但如今已了无踪影。

原祈定定盯着那个位置,脑海里蓦地闪过天台上那一幕——姜如生凑近打火机,蓝幽幽的火苗凑近嘴角,“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细微声响。他瞳孔里映着那点火光,亮得晃眼,就是个小疯子。

原祈回身,在黑暗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软的,温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所有的感觉往下汹涌而去,于某处集中爆发。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整个人都燥起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姜如生的睡脸,很久很久。

在此之前,原祈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性向的问题。男的女的对他来说都没所谓,不过是没遇上让他感兴趣的。什么性向不性向,跟吃饭喝水一样,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遇上就遇上,没遇上拉倒。

可这一瞬间,他忽然有所谓了。

意识到自己对姜如生的感情不太一样之后,他也只花了一天就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没有挣扎,没有纠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

因为是姜如生,所以一切都感觉是顺其自然。

他就合该喜欢上这个人。

再说难听点,他就合该是个男同。

月光底下,姜如生用力吞咽了翻涌的悸动。

原祈晚上拉他来,就没打算遮掩什么,反正这地方四下无人,姜如生要真有昭告天下的心思原祈将他就地往海里一沉都行。

姜如生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

本能的反应让他想打断原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原祈看着他,“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姜如生懂装不懂:“考虑什么?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原祈好似早就想到了姜如生的躲避,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考虑你是不是也对我有点不同。”

这种步步紧逼让姜如生有些慌了,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什么不同……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这意思不就是在说原祈不正常?

原祈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嘴角却弯了一下。

“姜如生。”原祈往前走了一步,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你敢拿打火机燎自己嘴角,敢拿笔尖戳自己眼球,没胆子承认自己其实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吗?”

姜如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见天日的心思骤然被明晃晃地戳破,离经叛道的标签就这样被贴上了额头。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遮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跟正常人一样”的自我催眠,全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况且他们之间还夹杂着一个颜洛……

姜如生仓皇失措,转身想逃,可单脚被蹦出两步,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原祈将他拉回来,身体重量全部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姜如生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姜如生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

“原祈你——”

“我现在要亲你了。”原祈说。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是真的难以接受,你就挣脱我。”

原祈的声音很轻,脸却在慢慢逼近。近到姜如生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姜如生浑身僵住。

挣得开吗?挣不开。但那是他自己挣不开,不是原祈不让他挣。

原祈在等他的答案。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最终——

闭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来。

姜如生在剧烈的纠结与挣扎中,睁开眼。

原祈的脸就在他面前,滚烫的呼吸掠过姜如生的睫毛,他颤了颤,清晰地看见原祈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原祈没有亲他的嘴唇,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

“你还没答应我。”原祈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所以今天只到这里。”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那片被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让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想明白了,接受了,”原祈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就——”

他没往下说。

“就怎么样?”姜如生大脑宕机,声音都是虚着飘出来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原祈看着他,脑子里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你确定要听吗?”

“……”姜如生脸突然爆红。

“不是什么好话。”原祈又说。

姜如生看着原祈,看着他那双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眼睛,接着猛地转身,抓起一旁靠在岩石上的拐杖就准备往回蹦。

小瘸子蹦得还挺快,在沙滩上狼狈逃窜,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原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

傻子。

◇ 第76章 P76-斑马,斑马

姜如生的脚一周之后终于拆掉了包扎,右脚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姜如生起床蹦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将脚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你这拐杖,也用不着了吧?”郑不凡在卫生间外头问他。

“用不着啦,”姜如生刚想说要不扔了得了,转念想想不对,“先留着吧,万一下次又扭了呢。”

“呸呸呸,有你这么咒自己的么?”郑不凡八卦又迷信,赶紧替姜如生呸掉。

“你要再扭,你就自己爬六楼。”

冷冰冰的恐吓下一秒从寝室门口传来,姜如生一激灵,迅速闭嘴,郑不凡闻声转头,原祈从门口走进来。

这段时间原祈天天都来,郑不凡他们早就习惯了原祈的存在,见人十分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来啦,”郑不凡顿了下,突然感觉哪里不对,“诶生生的脚都好了,你怎么还来啊?”

郑不凡的上铺叫做严粒,也是个嘴没把门的主儿,但倒是不招人讨厌。这会儿他刚醒,正踩着楼梯爬下来,打个哈欠顺嘴接道:“你对我们生生不会有想法吧?”

这就是男生宿舍里常见的玩笑话,严粒说完大家都哄笑了,连严粒自己都没当回事,等着原祈像寻常一样笑骂回来。

可原祈今天,显然不走寻常路……

他只是笑了一下,语气仿佛含着一丝不解和犹豫,可浑身透出的气息却又显得十分稀松平常:“有想法,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吗?”郑不凡话到一半,尾音奇妙地拐了个调。

寝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除了姜如生)都在互相交换眼神,混杂的信息在空中激烈地交锋。

——他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话……他倒是笑啊!

——别吓我,我崆峒。

——你拉倒吧。

——不行我怎么觉得他认真的呢?

——草,他真不笑,我有点想哭了。

——这么想来他这每天接来送去的……

——草,太他妈劲爆了!

——草,生生脸红了!

——草!

——草!!

——草!!!

一时间寝室里开满了青青草原,可偌大一片草原,却留不住姜如生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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