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在疼痛里快要溺毙的人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急救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那一声声低低的“对不起”,和姜如生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第86章 P86-像风一样

急诊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片子挂在灯箱上,腓骨远端一道斜斜的裂痕,狰狞地横梗在骨骼上。韧带断裂的地方在影像上看不出来,但脚踝肿成那个样子,哪怕磁共振还没出结果医生都知道韧带的损伤一定也十分严重。

姜如生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右脚已经被吊了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着梆硬的石膏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那只脚跟粽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太久终于哭不动了,但鼻音还是很重,呼吸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一道。

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的、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的风声。

过了很久,姜如生开口了。

“好丑。”他说,哭久的嗓子透着沙哑,眼睛还盯着那只吊起来的脚,脸上有些不满。

原祈抬眼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他。

“进医院了还管什么丑不丑。”

姜如生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绷带移到牵引架上,又从牵引架移到天花板的挂钩上,最后收回来,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和寝室都这么高,”他说,声音里透着烦躁,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搞呢。”

原祈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背你。”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淡得很,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快得想冬天的日头,短得可怜。

“你有对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怎么背我。”

原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没了。”

姜如生似乎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眼里透着点迷茫,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什么时——”

“刚没的。”原祈说。

姜如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沉沉的,让人看着莫名发怵。

姜如生脑海中某根神经忽然绷了下,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我……”姜如生的确因为原祈这段恋情而难过,但他无意至此……

他有些心慌,急于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紧得让人感到窒息,“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感冒头晕,没站稳……”

“别吵。”原祈打断他。

这声音有点冲,像是不耐烦,但那不耐烦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而且快要兜不住了。

“烦。”

姜如生猛的闭上嘴,他偷偷觑向原祈那张脸上熟悉的不耐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就像……就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松了第一圈。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们初识那会儿,原祈老是嫌弃他,嫌他笨,嫌他烦,嫌他什么都做不好。那时候他跟在原祈和颜洛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嫌弃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很多姜如生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天台上的对视,变成海角边的歌声,变成落在额头上的吻。

再后来,那些又不见了,变成走廊上那个空荡荡的、移开的目光。

姜如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原祈这个表情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胸口开始震动,胸腔滚过热流,有些东西重新开始复苏。

他仿佛看不够原祈这个表情,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原祈瞥见了,皱起眉:“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笑呢。”

姜如生转回头看向天花板,笑容没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薄薄的,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水雾,用手指一擦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凝上来。

“多笑笑呗,”他说,“多笑就能少疼点。”

原祈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很疼吗?”

其实这么吊着整只脚完全麻了,这会儿姜如生感受不到什么痛感,他摇摇头:“不疼。”

他看向原祈,这人还是一脸凝重,姜如生又想笑了,晚上他总是想笑。

“真不疼,我说这话重点不在疼不疼在多笑笑。”

“我……”姜如生说出来仿佛也有些赧然,“我都忘记我上一次笑是啥时候了。”

“现在想来,还是得多笑笑,能运气好点儿,你说呢?”

姜如生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脚,这会儿心态挺好。

原祈没接姜如生这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暖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些,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反倒显得房里愈加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姜如生几乎要在这种温暖安和的气氛下逐渐睡着的时候,原祈忽然开口了。

“对不起。”那声音很沉,沉的几乎是十几岁少年的肩膀所承受不住的重量。

姜如生瞬间睁开了双眼,他转过头望向原祈。

原祈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姜如生并没有出声,而是看了他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祈在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蓝旻?是对不起刚才差点失控?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已经发生了却无法挽回的,那些这两个月里每一个沉默的夜晚慢慢堆积起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关系。”他说。

原祈抬起头。

姜如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原祈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晰。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因为是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凿在原祈结冰的心脏上,,“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那一下吞咽的幅度很大,像是咽下去的是一整块烧红的炭。

“但是原祈,”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又放轻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可犹豫过后却还是想问,他想问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开心吗?”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可空调的确还在嘶嘶地响,窗外的风始终哐当哐当地吹着什么东西,所有事情都在永不停息地向前,不会为谁的沉默而停下。

姜如生等不到原祈的回答,但他也不在意,他晚上似乎能特别容易地将自己哄好。

“我想你能开心点,”姜如生说,轻得像窗外的雾气,一碰就散,“颜洛也能开心点。”

原祈的嗓子发紧。那根被咽回去的刺又翻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低哑:

“那你呢?”

姜如生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原祈。

“你不考虑自己开不开心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

他开不开心?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那个答案太远了,远得像天边那颗星的星光,走了几万年才落在他眼睛里。

他的脑子被暖气吹得昏昏沉沉,他努力攒了点劲儿认真想了想,然后吸了吸鼻子。

也许是感冒了吧,在原祈听来他的鼻音很重,呼吸里带着湿漉漉的声响。

“你们都开心了,”半晌,姜如生开口小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就开心了。”

原祈闻言,胸膛猛的起伏了下,他转头仔仔细细盯着病床上的姜如生,姜如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他接住了,并且端详了许久。

上一次这么认真看这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不甘、委屈、崩溃。

但此刻,那些东西都在慢慢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被浸泡了太久的沙砾。那沙砾的底色是温热的,是潮湿的,是被埋藏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

然后他抬起手。

姜如生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了颤。

但那个动作没有落下来。

他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上,那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温暖干燥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真的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喟叹,裹着潮湿的颤抖。

“傻子。”

◇ 第87章 P87-爱与痛的边缘

红梅得知姜如生受伤时正在家里批改作文,听到消息她猛的怔住了,之后便袭来一种果然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的荒诞感。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好像她预设了姜如生在某个节点一定会出事儿一样。她只是在看到了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之后就始终绷着一根线,脑海中产生了诸多不好的幻想,每一种都让她愈发揪心。

姜如生这个孩子是个乖孩子,上进、努力,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家庭。出于一个教师和母亲的心态,她是真的不希望姜如生在这个年纪遭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而这两个月,姜如生状态的变化她也全部看在眼里。孩子的状态很差,虽然学习依旧努力拼命,可却像是强弩之末,吊着的那口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寒冬的浓雾中。

她撂下笔,抓起外套就出了门,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处理完伤口,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理优班的原祈坐在床边,两人隔着点距离各自沉默着,像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红梅推门进来,姜如生立刻转过脑袋。

“老师,”姜如生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藏不住惊喜,“您来了。”

“怎么样,严重吗?”红梅急切地奔到床边。

“右脚踝腓骨断裂,磁共振的结果刚加急出来了,脚踝两侧的韧带全都断了。”姜如生还未开口,原祈已经替人做了回答。

红梅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摔得也太重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校领导了,一定会着重调查严肃处理,学校有监控都有记录,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红梅的语气染上了愤怒,那位撞人的学生行为实在是太过恶劣。

姜如生闻言抿了抿嘴,比起这件事情,其实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儿。

“您……有没有告诉我爸妈?”

红梅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应该告诉。这是学校的规定,学生出了意外,第一时间通知家长,这是程序,是责任,是铁律。可看着姜如生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抗拒,她忽然觉得那些铁律也没有那么铁。

“还没有。”她说。

姜如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

“老师,”他说,声音急急的,“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有积蓄,我自己可以负担医药费——”

“钱不是问题。”红梅打断他,“学校有保险会负责,这些你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但是如生,于情于理,这件事我都应该通知你父母。”

姜如生何尝不知,哪怕红梅为了他考虑不会通知姜任和莫成韵,但学校是一定要告知的……他只是……

姜如生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再求,只是点了点头,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吊脚小兽。

电话最终还是红梅打的。

姜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问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说马上过来。红梅挂了电话,看见姜如生正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原祈什么话都没说就微微弯着脊背坐在床边,望着姜如生的侧脸。

红梅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父姜母来得比想象中快。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红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做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准备。她见识过这两口子的战斗力,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家长。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的暴风雨并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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