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莫成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姜任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是那种憋着火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好看。但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收敛了不少。姜母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声夺人,只是站在病床尾,看着姜如生吊起来的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那种收敛不是出于教养,也不是出于对学校和老师的尊重,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退让,好似在顾忌着什么,生怕一根引线就将所有都引爆了。

红梅突然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现在已经变淡了,被衣领遮着,被时间掩着。但它存在过。它存在过的事实,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地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踩响。

此刻,那颗雷显然在姜任和莫成韵的脚下震了震。

不过……

他们对姜如生的态度收敛了,但对原祈的宽容却没有同步跟上。

姜母的目光从姜如生身上移开,落在原祈身上的时候,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她记得这个男生。记得他在走廊上对她的出言不逊,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无处安放的变态掌控欲”、“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就在孩子身上找存在感”。

她刚要动身拦在原祈身前,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原祈的手和姜如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先动作的,可能是姜如生,可能是原祈,也可能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十指交扣,松松地搭在床沿上,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姿势。

莫成韵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先是整个人僵了下,然后瞳孔剧烈收缩,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姜任也看见了,他的反应比莫成韵慢半拍,但当他终于看明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向红梅,声音还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师,能不能让不相关的人先走?如生我们照顾就行。”

原祈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是姜如生。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心口上踩了一下。

原祈低头看他,不过挠他手心的人去却只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抿着。不会,那只手又挠了他一下,像是在说“走吧,没关系”。

尽管并不放心,但原祈还是选择尊重姜如生,他站起来,目光不冷不淡的,一一扫过姜任和莫成韵,随即转身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姜母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如生,你真就非要跟他这种人缠在一起吗?”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始终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珍画,让他移不开眼。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密不透风。

莫成韵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无言以对,不是理亏词穷,是无所谓的默认。

“是不是他带坏的你?”姜母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他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姜如生闻言,终于舍得从天花板上移开双眼,转过头望着她。

那目光很冷的很,没有丝毫的温度,瞅得人心寒,就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一层冰,底下的水也早已冷冻静默。

“我现在……怎样?”他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莫成韵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同性恋,变态,恶心。

随便哪个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旦说出口,就捅破了,再也收不回去了。

姜如生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蕴含的嘲讽却绵长不断。

“我现在这样,”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墙上钉钉子,“拜谁所赐,你真的不知道吗?”

姜任的脸色变了:“姜如生!”,他厉声道,“你不能跟妈妈这样说话!”

姜如生眼神都没有分姜任一个,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莫成韵脸上,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涌动着愤怒、恐惧、羞耻等诸般情绪。

“我不想跟你们多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论是不是他,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这个事,都是既定的事实。”

就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了,角落里沉默的红梅震惊地后退一步,高跟鞋差点都没能站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姜如生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好面子,”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也尊重你们。我不会大肆宣扬,我会保有你们视如生命的脸面,谨慎卑微地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一片青黑,所有的疲惫被他一一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决绝。

“如果你们再逼我,”他说,“我发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不下去。上次是捅脖子,下次可能就是心脏。”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它比任何嘶吼和哭喊都更有重量。

原来如此,红梅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恍然大悟——原来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他亲手,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姜父的脸色铁青:“你这是威胁。”

“对啊,”姜如生看着他,竟然笑得有些开朗,“我就是威胁。”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不太理解的东西。

“我们一家人,本来不就是靠互相利用和威胁过活的吗?从你们商量着要把我送进矫正机构开始,我们的情分,就彻底断了。”

莫成韵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姜任立刻伸手扶住她,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尽管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别动气,”姜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姜如生听不懂的紧张,“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了姜如生一眼,像是在顾忌什么,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在姜如生根本没有追问的打算,扔下威胁之后,像是已经不愿多说似的,自顾自转过了头望着窗外。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在这里也无意,姜任只当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孩子,他扶着莫成韵往外走。

莫成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姜如生没有接住,只留给那扇关上的门一个后脑勺。

◇ 第88章 P88-下一个天亮

姜任和莫成韵走了,凌晨来,凌晨走,前后一小时都不到,快得像一个转瞬即逝的噩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啊……”高跟鞋的清脆声逐渐靠近,红梅根本掩藏不住心疼的叹息从身后传来。

红梅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她想或许有些情绪,让姜如生直接表达会更好,她预想过姜如生的反应,孩子会悲愤、会反抗,可不论如何她从未想过姜如生竟然会自残,通过自我伤害的形式逼迫姜氏夫妇就范!

那么深一个伤口,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姜如生是真的会把命丢掉。想到这里,她就后怕到无法呼吸。

姜如生听见红梅情绪复杂的感叹重新转回头,刚才面对姜任和莫成韵的气焰一下子消了个干净,这会儿只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孩子,可怜兮兮地看着红梅。

“老师怎么说的,你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是吗?”红梅嘴上指责着,手却没忍住一下下轻拂着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少年人依旧鲜活。

“没忘,老师,”姜如生染上了鼻音,眼角也全红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是要故意伤害自己,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们逼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

他大体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话说着便喘不上来气,唇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行了行了孩子,千万别激动,这些事儿咱们之后再说,不着急现在说的。”红梅绝无意逼迫姜如生认错,她明白姜如生这一路过来有多不容易,说这赶紧扶住姜如生,一下下给人顺气。

等到姜如生终于平静下来,红梅打算去学校帮他收拾点生活用品,孩子得住几天院,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跟姜如生嘱咐了几句之后推开病房门,跟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护工阿姨撞了个正着。

“是038床找的护工对吧?”

“啊……”红梅愣了愣,她并没有……

忽然,她脑海中飘过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是姜父姜母请的?请一个护工照顾姜如生,然后将自己完全摘出去,从此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

四十多岁的护工阿姨确认没走错之后,进来熟练地帮姜如生调整了一下吊脚的高度,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您是谁请来的?”红梅站在门口提声问。

“哦,是姓姜的一位先生跟他太太勒,”阿姨说话有浓重的地方口音,“说让我一直照顾到小孩出院。”

阿姨转头看向姜如生,疑惑地问:“你父母怎么就走了?不管你了?”

姜如生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红梅闻言,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一时看着病床上的姜如生更加酸涩,她轻轻抹了抹眼角转头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病床上的姜如生,护工阿姨瞅着这小孩,心说怎么这么瘦,他那上高中的儿子胖得跟啥似的,这小孩是不吃饭的么?

他父母也是……不留下照顾小孩就算了连饭都不给管么?

护工阿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姜如生就这么闭眼一直躺着,仿佛隔绝了五感,过了很久,久到护工阿姨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父母。”

护工阿姨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

几个字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护工阿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犹豫了两秒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尽职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姜如生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如生又是一个人了,他躺在病房里,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绷带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像一个巨大的空白,要把他也吞进去。

他太累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觉得太累了。

颜洛的血,原祈的目光,走廊上那一撞,楼梯上滚落时的天旋地转。还有姜母的脸,姜父的声音,那些“我们是为你好”,那些“你怎么变成这样”,那些藏在每一个字后面的、无处可逃的窒息。

身体和精神绷到极限,像是被人拉满的弓弦,绷得太久,终于断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可能是后半夜,可能是清晨。他只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在迷朦中将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驱赶不了从被摔断的骨头缝里、从结痂的伤口里往外渗透的寒意。

再后来,他开始做梦。

生锈的铁门“砰”一声关上,缝隙里透来泥土的腥味,明明同样是乡土的味道,却与姜如生在原爷爷家闻到的大相径庭,直让人反胃。

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陌生的熟悉的。

“孩子不听话,送过来就对了。我们这里有专业的矫正方案,电击、药物、行为干预,三管齐下,保证有效。”

莫成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下模糊不清。姜如生微微偏过头,姜任站在莫成韵身后不远处,甚至连头都没抬,似乎正在繁忙地回复工作信息。

“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一张纸递过来。莫成韵犹豫了一瞬,随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如生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巨大的恐慌与崩溃之下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母会这样对他?就因为他说他喜欢男人?

几天前姜如生被莫成韵带回家,或许是真的已经忍到极限,在莫成韵再一次对他进行彻头彻尾的人身侮辱的时候,姜如生终于爆发了。

莫成韵说他让他俩丢尽了脸面,姜如生荒唐地想,这算什么?他不过是选择了他们不喜欢的专业,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成绩,逃避了不想参与的比赛,这算什么?

这就算丢脸了?

这一切搞笑又荒唐,姜如生想,或许是他一直太过善良,用自身的心血去供养那对夫妻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欲望。

所以在某一刻,他不想再忍了。他将一切假面全部撕开,露出了疯狂偏执的本性,他大声地笑,大声地哭,他对那对夫妻说他是个同性恋,他这辈子喜欢的都是男人,他以后只会躺在男人的身下浪荡喊叫,这才是真正让他们丢脸。

这样癫狂的出柜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莫成韵拿出藤条抽在他身上,抽到他只能瘫在地上无力爬行,接着姜任将他一把拎起来跟扔垃圾一样锁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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