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颜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姜如生的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水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姜如生手里的热水壶,去帮他接了水。

“好好照顾自己。”颜洛将热水壶递回姜如生手里。

“嗯。”姜如生说,“你也是。”

颜洛转身走了,开水房里只剩下蒸汽嘶嘶的声音。

姜如生站在那里,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不像是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但也不像出事之前那样佝偻着。是一种……新的姿势,一种姜如生没见过的姿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期末考结束那天,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结束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离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宿舍楼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走廊上堆满了不要的旧物,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按着秤,一串一串地往里搬。

那天,也是原祈最后一次背姜如生回寝室。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上坡,下坡,经过篮球场,经过小树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背着另一个走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背着另一个自己。

走到小树林旁边的时候,姜如生忽然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停一下。”

原祈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姜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学生会期末大扫除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堆在一旁,里头有几罐喷漆,大概是用来画场地标记的,用完就扔在那里了。

他弯腰捡起一罐红色的,然后撑着一只脚蹦到亭子里的石桌前。

那石桌是好多年前砌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姜如生按下喷漆的开关,红色的漆雾喷出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不是很圆,左边大了一点,右边小了一点,但红得很新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把喷漆递给原祈。

原祈一直注视着姜如生的动作,他顿了下,然后默默姜喷漆接过来。垂眸,他在姜如生那个爱心的旁边,又喷了一个。他的那个比姜如生的整齐一些,两个爱心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到,又差了一点没有碰。

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新鲜的红色漆面上,像血,又像火。

“你说,”姜如生盯着那两颗心,声音很轻,“它们会存在多久?”

原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两颗心。

风吹过来,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姜如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吧。”

原祈把喷漆扔回那堆杂物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姜如生重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原祈往上托了托,姜如生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合在一起。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如生一个人拄着拐杖离校。郑不凡帮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小树林的时候,他让郑不凡先走一步,自己拐了进去。

石桌还在,喷漆罐也还在那堆杂物里。但昨天那两颗心,已经看不清了。

昨晚下了一场冬雨,凌烈地北风将雨水斜斜吹进了亭子,把石桌浇得透湿。红色的漆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隐约的轮廓,模糊的边缘,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快要消失的印记。喷漆顺着桌面往下淌,在石桌的侧面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水痕。

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出现过两个若即若离的爱心。

姜如生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树林。

◇ 第90章 P90-祝你平安

姜如生的寒假是一个人在家里过的,自从他和姜任与莫成韵彻底撕破脸之后,夫妻俩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搬到了城里的另一处住所,和他彻底断了联系。

虽然生活有些不便,但姜如生反而松了口气,他以性命要挟了姜任和莫成韵,以那两人威严不容被侵犯的自尊,他们不敢再对姜如生做什么,生怕闹出人命让他们前途尽毁。

但……他们也不可能再与姜如生以父母和孩子的身份相处下去,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培养的价值,他们不必再投入心血,或许老死不相见,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一次姜如生看见莫成韵,能感觉到莫成韵的小腹微起,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震惊过后,又觉得一切都合乎情理。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那晚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姜如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他下意识朝楼下看,像是在期待什么。

比如一抹红,比如一个人。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楼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徒留孩子们放烟花留下的灰烬。

姜如生苦笑了声,被零点升空的烟花爆炸声淹没。

寒假很短,开学就是高三。

所有人都说高三是地狱,姜如生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每天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自习、正课、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教室里,连上厕所都要小跑,当然还跛着脚的姜如生不行。

每天试卷都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永远没有尽头。有人在课桌上刻“杀进北大”,有人在课本扉页上写“拼了”,有人在走廊上对着夜空喊“我一定要考上”。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姜如生也是,但他跑得比所有人都狠。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成两样:做题,和准备做题。

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郑不凡说他疯了,他没反驳。他确实是疯了,只不过不是那种拿着打火机燎自己嘴角的疯,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疯法。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能塞进脑子里的东西都塞进去,塞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人别的事,去想那些他说过的话和没说过的话。

至此,姜如生的成绩开始稳步往上,不再大起大落。他从文优班前十稳定到了班级前三,一模的时候甚至考了全市文科第七,二模的时候又往前进了四名。红梅在办公室里拿着成绩单,看了脸色苍白的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姜如生点点头,转头继续做题。

他的脚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好了。从拄着拐杖蹦蹦跳跳,到穿着充气靴一瘸一拐,再到能够重新踏在土地上。

右脚落地的那一天,他站在宿舍楼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觉着有点陌生。他的左脚右脚就并在一起,就这么踩在同一片水泥地上。

这一刻,他仿佛如获新生。

他站了很久,久到郑不凡在不远处喊他快迟到了,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虽然走得不太稳,但至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陈旧的伤痛在一点点消失。脚踝的,还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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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那些怎么都擦不完的血和那些怎么都等不到的人,他们都还在,从未消失,姿势已经被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像被大雪覆盖的荒野,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只有自己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但没关系,手一抹,就散了。

至少看上去,是散了。

高考结束那天,难得是个大晴天。

最后一门交完卷,姜如生走出考场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不远处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记者,还有捧着花的同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

姜如生没有急着走,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期待他的出现。

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自己做过了心理建设,因此这一刻,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沸腾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平静。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直接跟父母回家或出去聚餐庆祝了,只有几个住得远的还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吃着或许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顿饭。

姜如生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没什么精气神,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原祈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姜如生正在嫌弃地挑盘子里的葱。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食堂里还有别人,明明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就是知道。

原祈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餐盘,和一年前无数个中午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蝉叫得很凶,把六月的阳光叫得更加晃眼。

“原祈。”姜如生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原祈抬起头。他也瘦了,看上去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姜如生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考完试之后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去年秋天原祈在篮球场上见到他时的模样。

但好似又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原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面前的人轮廓比那时候硬了一些,线条不像以前那么软了。

原祈没有犹豫:“是的。”

这或许对原祈来说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一个不可能改变的答案。

姜如生点了点头。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原祈。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从讨厌到注意,从注意到心动,从心动到隐忍,从隐忍到沉默。

三年的时间,好像都浓缩在这一眼里了。

“山高水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再见,又像是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做一个收梢,“祝你平安。”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蝉鸣都盖住了。食堂里的吊扇还在转,嗡嗡地,一圈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餐桌上,照见两副吃完的餐盘,两双并排放着的筷子,两个沉默着坐在原地的少年。

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这八个字里。

山高水远,

祝你平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

◇ 第91章 N91-爱要怎么说出口

精明如大黄,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出了某些不对劲,比如他那臭脾气的老板,似乎跟那位看上去也不太好惹的原先生吵架了。

就一晚上功夫也能吵起来?情绪稳定的黄总助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姜如生捂着包着纱布的额头坐在餐厅里叹气,每叹一声额头上的伤口就更痛一点,

解语黄熟知姜如生的尿性,自诩十分贴心地给老板递了个台阶。

“那个……要不要给原总买同一班回去的机票?”

姜如生头上的纱布被他蹭松了,掉下一截刚好盖住一只眼睛,独眼龙用他剩下的那只倔强地翻了个白眼。

“管他去死。”

“好的。”大黄点头,转手在订票软件上给原祈加订了一张,随即干练地转身离去。

“诶……”

不出三步,带着点别扭和不甘的叫唤从身后传来。

“买……买一张吧,别让他死这儿了。”姜如生态度不好,语气不好,看上去身体都不太好,他大声咳了声,接着装作很忙的样子将掉落的纱布一把摁回了额头上。

“好嘞。”大黄转身,露出了尽在掌控的职业微笑。

最后姜如生是在商务舱的座位旁看见的原祈,他麻木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黄,回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要把原祈的座位安排在他身边。

“啊是我主动跟原先生换的。”池砚舟从后头探出脑袋,给了姜如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求表扬的表情很明显。

姜如生:……

“哈……哈哈……”姜总干笑两声,心里安慰自己,算鸟算鸟,这尊佛他惹不起。

本来姜如生还期待着原祈能够自觉一点,主动跟别人换座位去,毕竟他们俩现在这状态要坐一起谁都不得劲儿。

但原祈似乎并没有这种意识和自觉,他除了脸色稍微暗淡了点之外,姜如生几乎看不出来昨晚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最终身旁的人还是坐了下来,商务舱座位宽敞的很,但姜总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卯足了劲儿将自己朝窗边的方向挪了挪,最大程度与原祈拉开距离。

原祈哪能看不到姜如生的小动作,但这人心态好,敌退我就进,在姜如生掏出耳机准备开始自闭时,原祈十分顺手地从他一边耳朵里顺走一只,无比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姜如生转过头,被原祈的不要脸震惊到了:“你干嘛?”

“我想听歌,不听我会晕机的,”原祈说得自然,“姜总这么小气吗?”

姜如生: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晕机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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