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但跟原祈多费口舌通常更容易吃亏,姜如生愤愤倒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吭声了。

姜如生听歌听的杂,什么都来点,他又不喜欢分类,遇上喜欢的歌就点个收藏,要听歌了就在收藏歌单里开始随机播放,这会儿刚好播到了阿协的歌。

原祈听了一会儿,挠了挠另一边没带耳机的耳朵,有些不解地问:“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这话要看怎么听,是喜欢歌还是喜欢人?姜如生更倾向于每个动作都有其目的的原总是问后者。

既然如此,听懂了也得当听不懂,姜如生转头,目露清澈的疑惑:“你觉得不好听吗?我觉得很好听啊。”

原祈沉吟了会儿,评价:“你品味下降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水平。”

“人都是会变得嘛,谁能一尘不变,你能吗?你十年前喜欢的跟现在喜欢的东西能一样吗?”姜如生嗤笑。

“能,”

原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钉下了这个字,速度之快让姜如生都愣了下,等他反应过来原祈什么意思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会一直喜欢下去,多久都不会变。”

姜如生嘴角嘲讽的弧度逐渐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原祈,原祈也坦然地回视向他。

半晌,他眨了眨眼皮,声音轻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处处争强,看向原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怅然:“但我会变的,我没法一直站在原地。”

这不是姜如生第一次对原祈说这种话了,从他们重逢之后,姜如生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着、暗示着、拒绝着,而不论哪一次,原祈都无法忽视听到时那一刻的感受,连呼吸都被轻易麻痹。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寂,登机的机舱里依旧喧闹,池砚舟在后头跟程澈打电话,程澈跟个老妈子似的嘱咐池砚舟到机场后一定要等他来接,千万不要自己走掉;大黄在前方跟女儿煲电话粥,大黄一个壮汉,一跟女儿说话就变成一个死夹子,说些令人汗毛直立的叠词卖萌。

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牵挂和牵挂他们的人,他们相隔万里却依旧肆无忌惮地表达思念与关心。

可原祈和姜如生近在咫尺,却不知爱从何说起。

直到,耳机当中蓦然传来了熟悉的旋律。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两颗沉闷的心脏都是具象地一颤,姜如生反应过来后慌乱着想要切歌,但哪里来得及,原祈一把摁住了他想要动作的手。

一切都无法停滞,如河流,如岁月,如心跳,如此刻昭然若揭的谎言。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这首《红豆》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戳破了姜如生武装的假面,毫不留情。

姜如生是慌乱的,那颗红豆被他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想不得念不得,在原祈面前,更是一点都说不得。

可怎么偏偏就,如戏剧般将冲突落在了此刻。

那两分钟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去的那个分别的冬天,方大同的声音从耳机里渗出来,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原祈甚至能感觉到姜如生耳廓边缘细微的颤抖。

在十五年漫长分离的衬托之下,他们此刻的距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呼吸在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交缠与升温,假面被击碎之后,姜如生在原祈的眼中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原祈都能一根根数清。

然后,原祈开口了。

“昨晚的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如生能听见,“我说重了,别生气。”

原祈的确是后悔的,在激怒之下的口不择言绝不是他心里的本意,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姜如生能够好好地活着,不遇一点挫折,不受一点伤害。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姜如生那么讨厌香烟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被生活压到喘不过气,怎么可能会去吞吐他最厌恶的气息。

比起香烟,是原祈脑海之中幻想的姜如生的人生更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姜如生一个人,都遭遇了什么。

这种毫无头绪的无限幻想让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烦躁和不安,以至于在短时间内做出了过激的反应。

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跟姜如生道歉,上飞机之前他去求了池砚舟跟他换位置,尽管他知道姜如生此刻根本不想搭理他,但他想,总归他是做错事儿的那个,这个半步总得他先来迈,把剑拔弩张的边界悄悄往后推一推。

姜如生当然听见了原祈的道歉,但他没看他,目光只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上,耳机里的歌还在唱,《红豆》已经放完了,随机又播放到了老歌《爱要怎么说出口》。

其实他的气性没那么大。昨晚当下被刺激到的那一瞬间是真的生气,那种被人从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的疼,捅穿了他所有理智。

但三十出头的姜如生,早就不像十七岁时那样,能够拥有肆无忌惮保持脾气的权利了。原祈说的话越难听,就越说明了那人的在意,姜如生并非不知好歹,在极度的激动过后也逐渐平静下来。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让他主动拉这个脸,那不可能。原祈自然也了解姜如生,他先迈出了这一步,诚恳道歉,请求原谅。

姜如生好哄得不行,这下肚子里彻底没了脾气,但他傲娇惯了,心想,凭啥你说我就得应呢?这不显得我很没面子。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弯腰放下一杯热水。

姜如生没打算搭理原祈,自顾自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很小的那种,从其中倒出一粒白色和一粒粉色的药片,就着热水一起咽下去。

原祈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盒上,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什么药?”

“维生素。”姜如生随口说,把药盒收回口袋,拉上外套的拉链。

原祈没有追问。他看着姜如生把水杯放回桌板,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商务舱的座椅可以放得很平,但姜如生没有调,就那么半靠着,头微微偏向舷窗那一侧。阳光从云层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把那片白照得有些刺眼。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难得的,他睡着了,并且睡得挺沉,沉到原祈侧过头看他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睑安静地覆下来,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高兴。

能这么迅速地入睡,姜如生应该是吃了安眠药,其实原祈之前就见过姜如生的安定,就是那粒白色的药片,但那片粉色的,原祈似乎从未见过。

不过姜如生显然不愿针对这个多说,刚惹完人家生气,原祈此时也没胆子多问。

飞机已经升到了平流层,原祈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了姜如生很久。

姜如生自从丢了三幅无线耳机之后,就返璞归真,重新用回了有线耳机,此刻那根白色的线扫过他的下颚,成为了他和原祈之间唯一的连接,显眼却又脆弱。

直到某一瞬,原祈跟做贼似的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姜如生左耳里的耳机取了下来。

姜如生的手机就放在桌板上,原祈试图拿过手机帮他关掉播放器,屏幕亮起来,音乐播放界面还在,那首《爱要怎么说出口》也已经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他正要按下暂停,目光忽然落在屏幕上方的一行小字上。

此刻播放的文件名,不是歌名。

是一串数字——111111。

◇ 第92章 N92-爱了很久的朋友

原祈的手指顿了下,他认得这种命名方式。姜如生电脑桌面上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不是111、222就是aaa、bbb,跟加密通话似的,没人能短时间内在他的电脑里找到正确的文件。

但原祈知道,这些数字字母其实一点含义都没有,纯是姜如生自己懒,连打几个字都嫌费劲。

那这个111111是什么?

在他准备摁下暂停键的短暂空白间,某种电流的底噪突然穿透了他的耳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让原祈浑身巨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姜如生。

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姜如生,是十几年前的姜如生。声音比现在青涩很多,稚嫩很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质感,听上去很乖,却也带着一丝狡黠。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又有点不太确定自己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被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才能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原祈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还是那张脸,但轮廓硬了一些,棱角分明了一些。

不是少年了。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话像是一条被封存了太久的小溪,终于在这一刻奔江入海。

“……原祈,其实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到这个,如果明晚我表现好的话,可能你就不用听了吧,但如果我说得很差劲,那可能就得麻烦你,花点时间,再听听这些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这人没多少自信的,我怕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都忘了,所以我想先录下来,把你当成一个……一个不存在的人,对着MP4说。这样我就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原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其实我想过很多种开场,该从哪里和你说起,我试了好多,但每一种我都嫌慢,我好像变得有点急躁,急躁到多铺垫一秒我都觉得我等不及。所以,我想把最想说的话放到最前面。”

“我想说,原祈,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都能看见你,跟你靠近,听你唱歌,想被你背在背上的时候永远不用下来的那种喜欢。”“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我怕很多很多事情,怕爸妈的责骂,怕同学的议论,怕世俗的目光,我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可从有一刻起,我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在濒死绝望之际,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最怕最怕的,是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那个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能够活着出去,那么你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这么喜欢你的。”

活着出去?濒死之际?姜如生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原祈越听越心惊,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安然入睡的姜如生,这个人还在,好端端活生生地,还躺在他的身边。意识到这个,原祈才从惊厥之中冷静下来。

耳机里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少年的姜如生在平复情绪。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但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多了像是矫情,也怕你难过,我不想你难过的。”

“但我想,你有知晓的权利,我想让你知道,最终是什么让我做下了这个决定。”

“前一阵我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不是生病了,我……我那时候……被我爸妈送去一个地方了。”

原祈的瞳孔微微缩紧,这段回忆他一直记得,也一直不解。那时候姜如生消失了整整半个多月,他几次想要出逃都被老歪拦下,最后是文优的班主任红梅对他说,姜如生生病住院了。

所以……的确并非生病……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我回家之后,他们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接受不了,所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我说,我喜欢男人。”

少年姜如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段经历大体太过不堪,让他回想起来都余着深深的后怕,但姜如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力咽了口口水,诉说还在继续。

“他们……他们把我扔到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她们说要带我去看医生,说这是病,能治好的。”

“我觉得很好笑,这怎么可能是病?又为什么会需要治疗?但我那时候已经失去了跟他们抗争与沟通的力气,我被拖到车上,送到了……那个地方。”

说起那个地方的时候,姜如生有一段漫长的停顿,耳机中气流破音涌动,是姜如生沉重颤抖的呼吸。

“那是一个认知矫正机构。在乡下,很远,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他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是收走了,关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

姜如生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很疼,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整个人都在烧的那种疼。我疼得想吐,但他们不停,说这是治疗,说等我好了就不会喜欢你了。”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被治好。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不觉得是病。”

听到这里,原祈的眼眶几乎快要被撑裂,双眼瞬间布满了错乱的血丝,如一张血网,将姜如生那段极度灰暗的回忆交织在眼前。

他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不敢转头去看身边那个睡着的人。

他竟然……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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