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如果让姜如生来选择,他现在宁愿出去打车都不愿意搭原祈的车,太他妈尴尬了。

姜如生坐在副驾,余光偷瞄了一眼主驾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心里犯嘀咕,刚在飞机上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他睡一觉起来之后又这样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在外,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原祈多久没说话,姜如生就偷瞄了他多久。

看久了,姜如生就发现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对劲。

原祈此刻的沉默,不像是那种他惯有的“我不想理你”的冷暴力,倒是一种“我在想事情”的出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侧脸始终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姜如生心里开始打鼓。

他偷偷摸出手机,给池砚舟发消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盲生,你终于发现了华点,差点给孩子吓坏了呜呜呜。”

姜如生一阵恶寒:“别跟程澈瞎学装可爱,你不适合。”

不装可爱的池砚舟摊牌了:“我从靠背的缝隙里看见原总扇了自己一巴掌。”

姜如生的瞳孔倏地瞪大了。

“打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啊。”此事看起来对池砚舟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连话都变多了,“他戴着耳机,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扇了,挺响的,挺意外的,挺猝不及防的,当时好几个人都听到回头看了,空姐吓得差点把水撒我身上。”

原祈为什么突然打自己?

姜如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原祈的侧脸上。右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很淡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不对,哪里不对……

“他戴着耳机……”池砚舟的话回响耳畔。

耳机!原祈戴着耳机!当时原祈带的是他的耳机!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姜如生开始发慌,他立刻打开手机上的播放器,最近播放的列表里,那个名为“111111”的文件赫然在列。

他看了一眼播放次数——三千三百三十次。那是他这些年反反复复听的次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一处停顿都烂熟于心。而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三百三十五。

三千三百三十五次。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多听了五次。

【📢作者有话说】

可有宝贝在看呀?

◇ 第94章 N94-广岛之恋

姜如生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原祈。

原祈还是那个姿势,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钉住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事,那些姜如生以为他会隐瞒一辈子直到带进坟墓里的事,那些他自从放弃赴约之后就从未打算让第二个人听到的事——原祈都知道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原祈。”

原祈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挡把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都听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在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随时都会冲破厚重的冰层,天崩地裂。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已经被摁到了铡刀之下,他张着嘴,满脸都是仓皇。

他想说“你怎么能偷听”,又想说“那是我的隐私”,还想说“你不该”,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不该的,没有人会想到普通的收藏夹里会藏着一个少年用尽全力才敢说出口的秘密。

更何况,那些话,本来就是写给原祈听的。

只是迟到了十五年。

绿灯亮了。原祈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姜如生靠回座椅里,不敢再多看原祈一眼,他将脸转向车窗,城市的街景从窗外掠过。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梧桐树,家门口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对终点的逼近感到令人眩晕的恐慌

车子在车库里停下,姜如生为了隐私,买了个单独的私人车库位,车子开进去之后,昏暗的黄光亮起,厚重的铁门缓缓落下。

原祈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如生也没有动,安全带依旧系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拉开。

车里很安静,引擎的余热消散在这封闭的一方空间之中,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孜孜不倦冒着冷气。车库隔绝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琐碎的动静,唯余死一般的沉寂。

原祈忽然开口:“有烟吗?”

姜如生闻言有些诧异,转过头看着他。

原祈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不,不只是疲惫,是脆弱。

“你不是不抽了吗?”姜如生说。

原祈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坚持:“给我一根吧。”

姜如生从身前的储物箱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原祈整个身子伏过去,低下头就着姜如生的动作将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已经被姜如生拿在手上,拿着的人仿佛有些犹豫,手迟迟没有往前伸。

原祈或许是真的需要这根香烟,在这一刻。

他握住了姜如生拿打火机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接着覆住姜如生的手背,按下了打火键。

“咔嗒”一声,火苗簌地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根烟点着了,几缕青烟盘旋而上,一瞬模糊了姜如生的视线。

透过近在咫尺的朦胧,姜如生发现,原祈并没有吸,只是将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然后他动了。

姜如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原祈的手腕一翻,烟头朝内,径直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嘶——”

皮肉被灼烧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烟草原有的气味,刺鼻而腥涩。

原祈的眉头猛地皱紧,整个人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但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躲,就那么让那截燃烧的烟头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一秒,两秒。

“你他妈有病啊!”

姜如生在经历过最初极度震惊下的短暂呆滞之后,一把扑过去,用力打掉他手里的烟。

烟头落在脚垫上,还在冒烟,姜如生不顾灼热,直接拿起来黏在了副驾驶的台子上,接着一把扔出了窗外。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双手掰过原祈的脸。

短短两秒,那截烟头已经在原祈脖子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伤口,皮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边缘焦黑,已经开始起泡。

姜如生的手指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不敢碰,就那么悬着,指尖都在发抖。

“你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他重复着,声音从一开始的暴怒逐渐演变为震颤着的不解,像是生气,又像是几乎让人无法喘气的害怕。

原祈没有躲。他偏着头,露出那片被烫伤的皮肤,目光落在姜如生的脸上,很安静,很安静。

等姜如生的声音小下去了,他才开口,他的眼底浸着沉痛,声音低得像砂纸打磨过。

“痛吗?”

姜如生根本没法思考,他急道:“痛不痛你问我吗,你自己感觉……”

可他没能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那个时候,”原祈向前逼近了点,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珠,“有多痛?”

姜如生的手僵在离原祈不过两寸的地方,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明白了,原祈不是在问烟头烫伤的痛,不是在问皮肉之伤的痛。他是在问那支笔,那个晚上,那个少年决绝地立于田埂之上,把笔尖刺进自己脖子里的时候……有多痛。

姜如生说不出话了。

迟来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明明身处昏暗的车库,却依旧得见天光。

那不是涓涓细流般的点点情绪,而是全部的、所有的、那些年被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的、被藏在高领毛衣底下的、被掩埋在一次次勉强的笑容与所有故作的坚强底下的——全部。

旧人、旧事、旧物,悉数从姜如生的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呼吸之间喉头瘙痒,甩不脱、掸不尽。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下,鼻尖开始不受控地发酸,眼他偏过头,想躲开原祈的目光,想藏起这张快要失控的脸。

可他没躲掉。

原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带着烟草余温的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滚烫的。然后用力一转,把他的脸扳回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也正因如此,他能清晰地看见,原祈的眼睑垂下,底下有什么湿润的液体藏在缝隙里,他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在害怕什么。

与原祈的眼睛不同,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带着烟味和血的腥甜,压上来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姜如生的下唇被磕得生疼。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掠夺、一种侵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是失重的人在拼命寻找一个支点。

恍惚之间,原祈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了过来,箍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两人之间的阻碍硌得姜如生的肋骨生疼,但他分毫没有挣扎。他的双手抬起来,慢慢、慢慢地,落在原祈的后背上。

然后收紧,接着闭眼。

他们抱在一起,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里,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

原祈吻得很凶,牙齿磕着嘴唇,舌尖带着侵略性,仿佛姜如生是他掌下溜走的猎物,十五年后重新一头撞进了他的陷阱。

他的手从姜如生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又从后颈滑到他的肩膀,指尖滑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原祈的五指收紧,深怕怀里的人再一次消失不见。别说十五年,就是十五秒,他都无法再忍受。

姜如生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原祈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震颤,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痉挛,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会崩断。

“原祈。”姜如生在他嘴唇间含混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原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原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似乎还是没有听见,原祈的痉挛愈发明显,姜如生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的身体。

姜如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原祈似乎……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急性肢体化反应。

这种反应来势汹汹,几秒之间,原祈的后背已是一片虚汗,浸透了整件衣服。

姜如生强迫自己与原祈分开,原祈似乎根本无法离开他,追逐着他的嘴唇想要再次贴上来,被姜如生狠心推开。

在这种强硬的拒绝之下,原祈终于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涣散着,像是在看姜如生,又像是透过姜如生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还扣在姜如生的肩膀上,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嵌进衣料里,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我在这儿。”姜如生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原祈,我在这儿。”、

原祈的嘴唇在抖,牙关却紧咬着。

他混沌迷路的目光从姜如生盛满担忧的眼睛滑到他浸着汗珠的鼻尖,再从鼻尖滑到他被稳到红肿的嘴唇,最后从嘴唇再滑到他脖子上的那道疤——那道被高领遮住的、已经变淡了的、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他的手指从姜如生的肩膀上抬起来,慢慢地,极轻极轻地,生怕碰痛姜如生一般,落在那道疤上。

指尖触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差一点。”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差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姜如生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差一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

就差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爱过我。

◇ 第95章 N95-葡萄成熟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如生都认为自己已对与人的亲密接触失去兴趣,长期的精神高压与失眠消磨了他的精力与兴致,换个熟悉的词来说,或许他就是大众普世观念里的性冷淡。

认识到这点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甚至更方便。毕竟他没有固定伴侣,更懒得为了疏解而去寻找床伴。

久而久之,姜如生几乎都已经忘了,他也是一个会有正常生理反应的成年人。

而这点偏颇的认知,终结于原祈逐渐不安分的指尖。

在姜如生心急如焚之际,原祈的手指已经沿着那道疤的纹路慢慢滑过去,从颈侧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他的指尖是滚烫,在姜如生冰凉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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