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姜如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炸开了。

“原祈。”姜如生握住他的手,“你看着我。”

原祈抬起头,却目光涣散无法对焦,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孩童,他几乎陷入了崩溃的状态,他的触感在一点点消失,姜如生明明就在眼前,可他感觉不到。

“我在这儿,”姜如生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活着,好好的。你感觉到了吗?”

掌心下面,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活着的。

那一下一下,顺着骨骼与肌理,传导到原祈的四肢百骸,再一路汇流向一个方向,直到他再次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震动。

与姜如生同频的、震耳欲聋的震动。

原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口灼痛。

原祈没哭过,姜如生认识了他那么多年,唯一一次见他红了眼眶,是在原爷爷确诊之后。

他仿佛永远强大可靠、坚不可摧。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一点都不强大更无法自洽的忏悔者。

姜如生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一脚跨下副驾,伸手打开后座的车门。

“到后面来。”他说。

原祈没有动,可能是因为他此刻的脑子转得有点缓慢,追随着姜如生身影的目光透露出一丝不解。

姜如生没有再叫第二遍,也没有解释,自顾自先进去了。

大G后排中间没有隔断,但空间确实不大,可这会儿,姜如生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原祈通红着双眼定定盯了他几秒,像是放弃了思考,决定顺从凌乱的心意,他解开安全带,翻到后座。

车门关上了。

整个地库车位寂寥无声,只剩下车里两道粗重的呼吸

姜如生跨上去的时候,原祈顺着本能双手立刻扣住了他的腰,空间狭窄,他们只能无限地靠近。

姜如生低下头,原祈的什么离他都很近,眼睛、鼻子、嘴唇……什么都很近。

但姜如生还是选择先望进原祈的瞳孔,眼泪洗刷走尘埃,瞳孔清澈地倒影出他的面容。那幅眉眼让姜如生陌生又熟悉,明明就是他自己,可脸上却是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冲动,却热烈。

很快,姜如生就发现,原祈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别怕。”姜如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晃着,不知会随波逐流向何处。

“我在这儿。”他说。

接着他低下头,吻住了原祈。

不是原祈刚才那种掠夺式的、近乎绝望的吻,而是另一种,缓慢的、柔软的、一下一下的、像海角的水漫过平坦的沙丘,不急不躁,却无孔不入。

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鼻尖,吻他眼角的泪痕,吻他脖子上那道被烟头烫出来的伤口。

原祈的指尖在发抖,像是在触碰一件太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你害怕吗?”唇瓣微分,姜如生的声音都扯着丝一般。

“怕什么?”原祈掀开一点眼皮,声音混沌,仿佛还沉在某个梦里。

“怕我。”

原祈还在抖着,他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我不怕你,”原祈将头靠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喃喃说,“我只怕你离开我。”

姜如生点了点头:“那你就别让我走,哪怕只有这一刻。”

原祈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姜如生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发疼。他把脸埋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吻着。

姜如生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原祈的后脑勺。

车厢里很安静。

车库昏暗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厢里太热了,各种隐秘的音符交杂在一起,姜如生的手猛地摁在了车窗上,被原祈扯回去之后,窗户上留下了汗涔涔的掌印。

原祈的背上出现一道道交错的痕迹,那是姜如生的来时路,也是原祈的。

铁门之外是车辆驶过的声音,车库总是迎来送往,一辆又一辆,进进出出。

每驶过一辆车,原祈就会皱眉一次,先离开,再回去。

姜如生的脑袋顶到了天花板,原祈就将他拉下来,他们不停地接吻。

夜晚来临,归家的车越来越多,整个车库被越来越满,就像姜如生的身体一样。

时间好像停住了,他们溺毙在海角的浪里,沙丘从平坦变得起伏绵延,一浪翻过一浪,一丘越过一丘。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走了。

至于要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只不过在这一刻,在这放肆的沉浮之中,姜如生意识到——

他始终爱着原祈,从始至终,他经年的苦痛只是为了这一刻,在血与汗中酿出蜜色的糖。

放浪形骸都后果就是清醒之后的姜如生提起裤子就跑,速度之快让原祈难以望其项背。

车库通往电梯间的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颤颤悠悠亮了一瞬,又唰的灭了。

五分钟后,原祈站在2501的门口,车库的热风仿佛一直吹到了25层,热汗洇出的红依旧从侧脸眼神进衬衫。

说到衬衫,他愣了下,然后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敞着,脖子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慢慢把那颗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走廊里很安静,2501的大门背后也很安静。原祈又看了那扇门一眼,寻思这扇门此刻被打开的可能性,之后略带遗憾地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大体是冲击太过,他此刻竟然有些腿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好不容易走到只有几步之遥的自己家门口,原祈按了密码开门进去,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黑得很,也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他慢慢坐到换鞋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掌心还残留着姜如生皮肤的温度。脊背上那些痕迹还在隐隐发烫。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最终还是跟逃难似的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而走廊另一端,姜如生正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抖到他几乎怀疑自己也出现了肢体化反应。

他颇有些慌乱地给自己找补,才不是因为刚才……好吧,不全是因为刚才……

他垂下发型感人的脑袋,才发现裤子的拉链都还没拉上。

啧,姜总脸颊绯红着把衣服整理好,匆忙中理完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毁尸灭迹,娘的,谁做亏心事了!

提裤子就跑不算亏心事……

他只是……他只是想家了……

大体全世界做完那事儿的人步骤都是一样的,姜如生大汗淋漓着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胸口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原祈简直跟狗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还有些疼,但那种疼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姜如生在浴室呆了挺久,等到几乎快要缺氧,他才慢吞吞披上睡袍打开浴室门。

可一开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亏心事另一位主人公——原总,正好死不死站在他的床边。

原祈背对着他,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他那件没眼看的衬衫已经换过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撸到手肘。原总很明显也从浴室出来不久,头发都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面前的衣柜门开着,姜如生那排衬衫内搭一旁,多了一排原祈的衣服——深色的,整齐的,昂贵的,像大不列颠列队的仪仗兵。

姜如生惶惶然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他艰难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原祈没回头,继续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很多很多件。

他有条不紊地将所有衣服挂好,理平,这才转身。

“以防你说我提裤子就跑,”他看了姜如生一眼,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敞开的领口,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用完你就扔。”

姜如生:……

真正提裤子就跑的人脸“腾”地红了,那片红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姜总平日里牙尖嘴利,但这会儿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脑子里的词汇愣是像被人清空了一样。

“你……我……”

“嗯?”原祈把行李袋拉上拉链,放到墙角,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原祈面前。

他要仰头才能看到原祈的眼睛,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自己认为很成熟很得体的语气开口。

“原祈,我们虽然……那个了,但我是个成年人,很成熟很高级的那种成年人,并不需要人负责。这没什么的。”

他说完,等了几秒。原祈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把衣架上的衬衫领子理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以前跟你那些后宫,也是这么说的?”

姜如生愣了一下。后宫?他哪来的后宫?他的后宫只有他的右手,他那方面的历史短得像一张空白简历,唯一的那一行还刚刚才填上。

但这些话不能说,输人不输阵嘛。

姜总微咳一声,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心虚的漫不经心语气说:“对啊,不就约一次么,彼此爽到了就行了。我又不是女孩子,又不会怀孕,干嘛——”

话没能说完。

刚还老神在在的原祈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姜如生耳边的衣柜门上,“咚”的一声,木质柜门震了一下,姜如生的灵魂也跟着震了一下。

姜如生在震惊中被迫仰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还有些肿,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更沉、更浓,像是一锅姜如生用大火熬了三小时的鸡汤,收干了水分,只剩下最稠的那一层。

“我没打算,”原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低压,“和你就约一次。”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那一下咽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大脑像是被浓稠的鸡汤糊着了,在这一刻选择了罢工,嘴巴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那……你想约几次?”

原祈没说话,眼神又沉了几分。

“可以……月……月结么?”

空气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原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姜如生仔细辨认了下,确认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他又咽了口口水。

“你约过的,”原祈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压迫感十足,“还能月结?”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一拳。姜如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自己用的竟然是同款,此刻混在原祈身上的热气里,变得陌生又暧昧。

“不怕你提着裤子跑了?”原祈说,目光往下,落在姜如生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块红痕,是他留下的,“就像刚才从车库里逃跑一样。”

姜如生咬了一下舌头,差点没被臊死。

他想说那不是逃跑,是战略性撤退,但这话给他十个胆子现在也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尽量避开原祈的目光,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盯得很认真。

原祈显然没打算让姜如生装傻,他又往前逼近了一点,这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了。姜如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一样快。

原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像海角退潮时的浪。

“我是想约你。天天约,日日O。”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月不够。”原祈鬼一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慢慢烙进他的耳膜里,“你勾我了,就别想着轻易将我打发了。”

姜如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明显的发虚。

“你有点贵,”他说,“时间长了我包不起的。”

原祈退开一点距离。

“没事,”他说,“允许赊账。”

姜如生没懂。

“等到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原祈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似乎真的在幻想,“到时候烧几间大别墅给我就行。”

姜如生:……

姜如生感到有些魔幻,他理应笑,毕竟原祈这话太阴间,但他又笑不出来。因为原祈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姜如生。”原祈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软了许多。

他的下巴抵在姜如生的脑袋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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