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您耳朵挺灵啊,在房间里都听得见。是,是如生,来来来您跟他说,我去给您煎药去。”

镜头一阵晃动之后,原向前的脸出现在里头,他的脸凑得很近,占了半个屏幕,像是还没搞明白怎么用这个功能。

也正是这个距离,姜如生才能看清原向前真正的情况,他的心霎时一沉。

太瘦了,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夸张,是一种病态的干瘪,老头的眼窝和脸颊都在往里陷,整张脸黑中泛着青,嘴唇毫无血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精神状态差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大得不像话,锁骨露出来,像两截枯枝突兀地支棱着。

姜如生能明白这个病到了这个程度发展的速度就是这样,甚至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可当真的亲眼看到时,他的呼吸还是猛的窒住了,双拳在身侧无意识握紧。

“乖宝?”原向前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又哑了一些,但老头见着姜如生高兴,笑得满脸褶子,“你咋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姜如生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吃了吃了,爷爷您才瘦了呢。”

见着姜如生,原向前浑浊的眼神又透出一点光亮,像城市里最后两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海狗听见动静也从远处来了,蹲在原爷爷脚边,听见姜如生的声音他抬起头叫了两声,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甩。

“海狗!”姜如生叫它。

海狗又甩了甩尾巴,接着趴下,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原爷爷和姜如生聊了几句,问他工作累不累,问原祈最近如何,问他和原祈咋样了。

这些事儿姜如生不信原祈没和老头聊过,但老头特意问他了,他也不好不答,只不过有些问题答得心虚,有些问题答得含糊,好在原向前没有追问。

聊了一会儿,原向前忽然说:“行了,不说了,我该去吃饭了。”

陈福在旁边愣了一下:“叔,您不是刚吃过吗?半小时前才搁下碗。”

原爷爷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看陈福,又回过头看了眼屏幕里的姜如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自己先笑了。

“哦,对对,是吃过了啊。那我去睡个午觉。”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姜如生,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乖宝,爷爷睡去了哈。”

陈福把原向前送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拿起手机,压低声音。

“姜总,我跟您说个事。”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性,连称呼也从如生变成了姜总。

姜如生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叔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咳得猛啊,有时候整宿整宿地咳,我听着都揪心。前两天……咳得全是血啊。”陈福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姜如生没有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陈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叔最近忘性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忘了自己吃过饭,有时候忘了有没有吃药。前两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海狗,问我说‘这只狗叫什么来着’,我说叔,这是海狗啊,您养了十几年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听到这里,姜如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了。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陈福说。

挂了电话,姜如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弧。

他拿起手机,想给原祈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是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原祈应该还在开会。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是原爷爷之前看病的那家医院。

他问了很久,转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原向前之前的主刀医生。

姓周的医生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完姜如生的描述,沉默了片刻,说,很多年纪大的病人在做完头部伽玛刀之后,确实会出现类似的后遗症。放射线在杀死病灶的同时,也会对周围的正常脑组织造成一定损伤,这种损伤在短期内可能表现为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有些人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有些人不会。

但原向前的脑部的肿瘤不止一个,只要有一个压迫神经,可能也会出现健忘的情况,所以原向前出现如今这种症状的原因现在还不能肯定。

“那他现在的情况,”姜如生问,“会越来越严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因人而异。如果只是伽玛刀短期的影响,那么或许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但如果还是肿瘤压迫的影响,只要病灶无法彻底根除,这个症状就会持续加重,有些人会逐渐影响到长期记忆。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忘记亲人、忘记自己是谁。”

姜如生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吗?”

“没有延缓的办法,除非再进行一次伽玛刀手术……”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周医生还没说完,就被姜如生厉声打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姜如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干咽了口口水,开口:“抱歉医生,我有点……控制不好自己。”

“没事的,”周医生并不在意,“病人家属的焦虑我们都可以理解,但姜先生,按照原老爷子目前的状况来看,头部肿瘤复发的频率是很高的,并且一旦复发进程会非常快。如果想要延续生命并且缓解您说的这种健忘甚至失忆的症状,我们建议还是进行二次手术,按照当前的医学发展水平来看,这是我们目前能提出的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可能会有点难过,生老病死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逃不开的话题,我们恐惧害怕拒绝,却还是不得不选择接受。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都是个孩子。

◇ 第100章 N100-遗忘之前

原祈回来的晚,每天他都会在出门前嘱咐姜如生自己先吃晚饭,但姜如生从来都是当屁听的,一次都没有执行过。

因此这些日子原祈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在桌上等着他,姜如生坐在餐桌旁一脸得意,厨房的垃圾桶边还露出了外卖袋的一个角。

原祈一点不在意这是不是外卖,姜如生愿意在给自己点饭的时候顺带给他也点上一份,他就足够开心了。以致于这些日子回家已经成为了一种隐隐的期待,原祈喜欢甚至依赖那种开门之后屋内被烟火气包围的温馨感。

他知道,这是姜如生带给他的,也只有姜如生能带给他。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原祈推开门之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晕将沙发上的人笼成一团,原祈走近了才发现,姜如生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双腿,就这么睡着了。

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让原祈皱了皱眉,额角还泛着点汗渍,他不太确定姜如生发生了什么,这让他有些心焦。

原祈只轻轻走上前了两步,姜如生立刻惊醒了,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又耗费心神的噩梦,醒来时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直到原祈叫了他名字三次,他才终于对焦上原祈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梦到什么了?”原祈在他身边坐下,用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流了这么多汗。”

姜如生望着原祈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这种未知感让原祈的恐慌愈加浓烈。

“到底怎么……”

“我今天给爷爷打了视频电话。”

两道声线碰撞在一起,原祈话未竟就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似乎还撺这点开心。

“挺好啊,还能接你视频呢,他都不接我视频,打电话也是唠几句就挂,烦我烦的要死,老爷子……”原祈低笑了声,有些无奈,“气性真够大的。”

原祈之前执意要跟原向前回老家,祖孙俩吵了次大的,至今老爷子对原祈也没个好态度。

“既然都接你视频了,那我晚上再给他打一个他总该……”原祈的嘴角的肌肉似乎异常的紧绷起来,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原祈。”原祈的话被姜如生打断,姜如生叫了原祈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此刻却被他咬得很重,仿佛是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的。

“怎么了?”

“我……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尽管再不忍,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姜如生把陈福说的那些,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原祈。

咳嗽咳到出血,忘性越来越大,甚至忘了海狗的名字。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像在做一份不愿意做但必须做完的工作汇报。

最后他把周医生的话也说了,无法定因,可能会恢复,但大概率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可能会忘记亲人,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落地灯找不到原祈的身上,他是黑暗中一尊不动的雕塑。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很久没有动。

“他会忘了我吗?”良久,他问。

那个声音不像原祈。

不像那个年少时在走廊上冷着脸对同学说“让开”的原祈,不像那个在舞台上唱《说谎》的原祈,也不像那个在车库里崩溃流泪的原祈。

这个声音更轻,更薄,像一层冰,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姜如生站起来,绕过沙发,从背后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原祈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原祈的头发有点硬,扎着他的下颌,他没有躲。

“不会的,”姜如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但必须让它成真的预言,“他不会忘了你的。”

可姜如生很明白,或许到最后,原向前就会和他爷爷一样,忘记所有人,如枯骨一般躺在床上逐渐僵硬。

他不敢说,他真的不敢告诉原祈这些。

好在,原祈没有再追问,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就这样坐着,被姜如生抱着,脊背意外地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姜如生环在他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给原爷爷打了电话。

视频接通的时候,原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月亮挂在他身后的屋檐上,又圆又亮。

姜如生先入的镜,原向前一见姜如生就笑了:“乖宝!怎么想起来给爷爷打电话。”

姜如生一顿,原向前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白天刚打过一次视频,但他很快将讶异和心酸掩饰了过去。

原祈入镜的时候,原爷爷正凑近屏幕,瞅见原祈立刻退了三丈远。

“老爷子你行不行,见我就退。”原祈装得十分自然,连姜如生都看不出来其实他屏幕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烦你,讨人嫌的崽子。”原向前倒回椅子上,哼出一口气。

“我下周放长假。”原祈突然转移了话题。

“……放假放假呗,跟我说什么。”原向前白了屏幕一眼。

“想你了,想回去看看你。”

原祈这辈子对着老头就没说过任何肉麻的话,他们祖孙俩是对抗路的,整不来温情这一套,这一句“想你”给原向前整的猛咳了几声,连地上熟睡的海狗都惊动了,站起来跟着嚎了好几声。

“行不行啊?”原祈笑着问原向前。

“……随你,你要不嫌烦,爱去哪去哪呗。”原向前正眼就没再敢瞧过屏幕。

要不是太瘦了,光看神态,几乎还是那个有趣活力的小老头。

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八点,姜如生和原祈都会一起守着时间给原向前打电话,因为再晚老头就要睡觉了,老头最近的觉越来越久,姜如生和原祈眼看着,却毫无办法。

有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原祈还在公司加班,姜如生就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听着同一个人说话。原向前的声音有时清楚有时含糊,但每次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都是“乖宝”或者“臭小子”,叫得很准,从来没有叫错过。

两人渐渐地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化……

起初的那些天,原向前只是偶尔忘记一些小事。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饭,陈福说“叔您刚吃过”,他就笑,说“哦,那再吃一顿也行”。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药,药板翻出来一看,早上那一格确实是空的,他就说“瞧我这记性”。老头忘了一件事,最多就笑一下,好像那些忘记的东西都不太重要。

后来后来,他开始叫错陈福的名字,人姓陈,他叫他“小张”,叫完自己愣一下,说不对不对,你是小李。陈福笑着说没事叔,叫啥都行。

再后来,他问海狗为什么叫海狗,原祈在视频里对他说,这不在海里捡的么,所以起名叫海狗。原向前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问:“我从前,还出过海呢?”

电话这头的姜如生和原祈呼吸都是强烈的一窒,曾几何时,老头最爱的就是和小辈们一遍遍地讲他当兵出海的英勇事迹。
顶部